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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三"事件消息的传播

·莽东鸿·

"九一三"事件震惊了全世界。事件发生后，尽管国外传媒就中国飞机坠毁于 蒙古境内及中国净空禁飞等事议论纷纷，进行了种种猜测，但我国的报刊、广播等 传媒，在党中央"要把事件保密得尽可能长些，要尽可能嬴得时间处理'善后事宜 '，以防不测"的方针指导下，未对此事作任何反映。

在初期阶段，我国传媒还故意造成林彪等人没有出问题，国内政局没有变化的 假像。如在林彪死后的第１７天即国庆节那天，《人民日报》在刊登《人民画报》 第１０期的目录时，还标明该期画报的封面图片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合影；１ ０月６日，中央照常以非常隆重的仪式，迎接来访的埃塞俄比亚皇帝……。

◇　尽管中央严密封锁消息，但"小道消息"仍很快扩散到全国

关于"九一三"事件情况的传达，中央采取了"内外有别、有步骤"的逐级传 达方式：先党内后党外；先高干后一般干部；先干部后群众。

９月１４日，从下午４时开始至次日下午４时，周恩来向政治局委员，中央机 关、国务院各部委主要负责人，军队系统主要负责人，分批通报林彪叛逃坠机死于 蒙古的消息。

９月１８日，中共中央以《关于林彪叛国出逃的通知》（中央５７号文件）， 向全国省、部、军级党委常委以上的干部通报"林彪于１９７１年９月１３日仓皇 出逃，狼狈投敌，叛国叛党，自取灭亡"等情况。另外，周恩来还专门向民主党派 负责人作了通报。

９月２３日，向原"林彪办公室"工作人员传达中央５７号文件。

９月２８日，通知要求将中央５７号文件扩大传达到地、师级以上党委。

１０月３日，外交部等部门传达中央５７号文件。

１０月６日，发出《关于林彪集团罪行的通知》，在一定范围通报林彪企图谋 害毛泽东和另立中央的阴谋。

１０月中旬，中央５７号文件及１０月６日的《通知》向全国各地党支部书记 、副书记及军内连级党员干部、空军的空、地勤人员传达。后来传达至普通党员。

１０月２４日，发出将林彪叛党叛国事件向全国广大工农兵群众传达的通知。

１１月１４日，印发关于"林彪反革命政变纲领"（《五七一工程纪要》）的 通知。

１２月１１日，发出通知，将中央专案组整理的《粉碎林（彪）陈（伯达）反 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斗争》（材料之一）下发党内讨论。

１９７２年１月１３日，发出《通知》，将"材料之一"的传达，扩大到党外 ，并下发"材料之二"。同日，中央将林彪在九届二中全会开幕会上的讲话录音记 录，编印发给党内高干"供批判用"。

７月２日，发出《粉碎林彪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斗争》材料之三，另发批判 陈伯达的材料。

尽管如此，当时还没有得知事件消息的有心人，仍然能够发现一些不正常的现 象，首先是中央取消了每年国庆节必有的游行检阅（尽管以"节约闹革命"为借口 通知说此后国庆不再举行大规模庆祝活动）；国庆节当天的报纸没有刊载林彪的图 片；林彪、叶群及黄永胜、吴法宪、邱会作、李作鹏等人，在国庆节期间以及此后 的国事活动报导中，全部消声匿迹。同时，在所有报刊、广播的报导中，包括赞颂 毛泽东与批判刘少奇的报导中，都不再出现"林副主席"及"亲密战友"等词句。

在中央文件向全国人民传达后，《人民日报》从１２月开始，出现了批判搞阴 谋诡计、两面派，批判"组织反革命阴谋集团"的文章；１９７２年２月以后，《 人民日报》发表的文章在"批林"方面开始比较直接，如批判学马列"走'捷径' "以及批判"离开路线讲政权，离开路线讲'夺权'，满口'权、权、权'，疯狂 鼓吹'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

对林彪公开、大规模的批判，是从１９７３年８月中共"十大"以后开始的。

很明显，当时被宣传为伟大领袖的"亲密战友"、伟大领袖亲自选定的、党章 规定的接班人林彪，竟然要"谋害伟大领袖"、"叛国投修"，这个特大新闻，像 原子弹爆炸一般，震惊了全国。也正因为如此，在中央文件层层传达过程中，尽管 消息封锁严密，但这个惊人的信息，仍然飞快地以各种方式向尚未听到传达的自己 信任的"最可靠的人"泄漏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这个"小道消息"很快就扩 散到全国，包括被罢官、"靠边站"，以及被监护、蹲"牛棚"甚至被关在监狱、 劳改农场的一些干部、知识分子的耳朵里。

陈毅是在９月１３日当天知道的－－那天，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奉命到人民大 会堂参加关于"九一三"事件的议事。会议完毕，他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立即赶 到３０１医院，将这个绝密信息，向陈毅报告。但他却又不敢明说："老总，你不 是讲'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我今天特意来告诉你，报 应到了！到了！因为有纪律，我还不能说明。先让你高兴高兴。"

９月１６日，北京市委书记刘仁的妻子甘英，独自一人在单位劳动，忽然听见 有人在她的背后喊了一声："林彪摔死了！"当她回头看时，却不见了人影。这位 在林彪死去４天就知道消息并敢于向她通风报信的人，当然是属于能从高层获知重 要信息的非一般百姓。

◇　首都的重要单位以"突出毛主席"为由，摘下了"林副主席"的画像

在中央文件传达的时候，对毛泽东、林彪都十分虔诚的广大干部、群众，无不 受到极大的震动，有些人开始时甚至难以接受。

１０月１７日，中央文件传达传达到位于河南省潢川县的团中央五七干校。在 干校当猪倌的何金铭这样讲述：传达"一开始便使人震惊，甚至几乎是不敢相信自 己的耳朵。怎么？林副统帅出问题了？而且是大得难以想象的问题，是阴谋杀害伟 大领袖的滔天罪行！……我们每个听传达的人，都静静地听，只恐怕漏掉了一句话 、一个字……两天下来，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关于林彪的种种罪行，也装满了关于' 文化大革命'的种种谜语，许多问题是一锅糨糊，搞不清楚了"。

当时在山西临汾五七干校劳动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何兹全，回忆中央文件传达 时的情景："在９月中旬之后，北师大军宣队有人到临汾向师大教师传达，时间是 在晚饭后。传达的事情多了，人们照例并不注意听。有的小声和'邻居'说话，有 的在半睡状态中休息。劳动一天，也该休息了。等听到'林彪'、'飞机'、'摔 死'，大家都惊醒了，耳朵竖起来。真如晴天霹雳。"

９月２０日奉命回国向中央报告温都尔汗坠机事件的驻蒙使馆二秘孙一先，１ ０月３日参加了外交部传达中央文件的大会。他这才知道自己带回国向周总理汇报 用的那些照片上的死人和飞机残骸，竟是林彪等人的遗体和座机。他当时感到："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胀得老大老大。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王稼祥的妻子朱仲丽闻讯后也不敢相信，惊问告诉她消息的好友："真的？"

在成都狱中陪伴胡风的梅志在学习了中共"十大"文件后，还不太相信林彪的 叛逃："怎么几年后却成了叛逃分子？他的'九大'报告中没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 下继续革命啊！"

作家杨沫在当年１０月２０日的日记中写道："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的爆炸性 新闻，震惊了全中国，也震惊了全世界。真是富有戏剧性--写入党章成为毛主席 接班人的人，竟然要杀害毛主席，竟然要带着机密文件叛逃外国……在这样残酷的 事实面前，人们目瞪口呆；同时，也自然喟然长叹－－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真 是多灾多难，怎么得了啊？……"

复旦大学谭其骧教授在日记中写道：１０月２５日"党员听非常事件的报告" ；２８日下午"传达中央文件"；此后多天教师们对文件的讨论，他都没写出林彪 的名字，均以"××"和"×贼"代替。

笔者当时所在单位吉中地质大队的群众在听文件传达时，静寂无声。传达后， 大家默默地离开了会场。这种种现象，都反映了人们既震惊而又痛苦、无奈的心情 。

首都的重要单位以"突出毛主席"为由，摘下了"林副主席"的画像，这当然 使不知情的人感到震惊。北京电视台播音员吕大渝回忆："１９７１年９月下旬， 一群领导突然成群结队地到各处'检查卫生'。这是前所未有的举动，而且以'为 了突出毛主席，以后一律不再悬挂其他领导人的画像'为由，要求大家取下林彪的 画像，气氛神秘兮兮。当时，有的办公室并排悬挂着毛主席和林彪的照片。……我 预感出了大事，但没有一句质疑。'文革'已经使我得到了'言多必失'的惨痛教 训。"当晚，吕大渝就赶到她的中学好友孙文冬家打探消息，从孙的丈夫李观承那 里，得知是林彪出了事。

在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的知青们，在中央文件传达前，不少人已从各种渠 道得知了这个消息。

在北大荒劳动的北京知青祝祁是从一位路过的齐齐哈尔知青那里，得知了"九 一三"事件。这位知青在讲了以后又嘱咐祝祁："可不能传给别人，这事非同小可 。"祝祁答："你放心，向毛主席保证，一定不告诉别人。"次日，祝祁却告诉了 他最要好的同学，同时还叮嘱同学："千万不能外传。"这位知青同样信誓旦旦： "你放心，向毛主席保证，不外传。"但是没过多久，大伙儿都知道了。

听到过"小道消息"的许多知青，在中央文件正式传达的时候，对林彪叛逃摔 死一事仍然非常震惊。曾在崇明岛插队的知青赵丽宏记述："会场里静得出奇，只 有传达这消息的公社干部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 睛，互相不敢交换一下眼神，只是将目光直直地盯着台上那位公社干部。坐在我前 面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吓得哭起来……"

１９７１年９月１３日凌晨１时５５分，庞大的２５６号三叉戟带着震耳的轰 鸣声，在漆黑的夜空，以５００米的低空高度从中蒙边境４１４号界桩上空由南向 北掠过，飞进蒙古境内。这给当地正在举行露天晚会的知青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 象。他们后来才知道，他们目睹的是"九一三"事件进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瞬间！

"九一三"事件在百姓中的流传，越来越广，也越来越变形。据说，有些地方 以讹传讹，将事件传为："林彪和另一个（林立果；谐音，下同）老婆都摔死了， 摔的地方温度热得出汗（温都尔汗），林彪的三角裤衩（三叉戟）都摔破了，后面 跟着一群（叶群），死了好多人……"以及："林秃子想害毛主席，没得手，开上 飞机往苏联跑，临走时还把马克思的皮大衣给偷走了，又带着老婆一大群（叶群） ，结果没跑掉，把三叉骨（三叉戟）给跌断了。"

由于中央文件分层次与分类传达产生的"时间差"，在有些单位还一度出现这 样的现象：在"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一些不知情的革委会非党员干部或非党 员造反派头头还继续虔诚地高声领呼："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一些地方"九一 三"事件的泄密者，其散布"谣言"的行为受到尚不知情的地方公安机关的追查。

◇　作家沙汀发觉"早请示，晚汇报"停了，也不喊"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了

没有直接消息来源的被关押、被监督改造的"反党分子""走资派"，有的根 据报纸、环境分析，有的从各种特殊渠道得知了消息。

当时被"监护"的罗瑞卿大将、王平上将，分别从国庆节期间的报纸分析，得 出北京或林彪等人"出事"了的看法。后来，王平又从来探访的儿子晓光处知道林 彪摔死了，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也都被抓起来了。

在湖北咸宁干校劳动改造的剧作家陈白尘，在１９７１年国庆节那天的日记中 写道："昨晚无社论，今日收听广播，天安门亦无游行，是解放以来所未见，甚为 纳闷。岂首都发生什么变故？想到南京家书中的备战说，怀疑更深。大家也都惊异 ，但未议论。"１１月初，根据党员活动的紧张、神秘气氛，他猜测："一定党内 发生了重大问题。联系国庆节的情况，而且某些显贵多日来未曾见报，不免生疑。 "

被关在北京什坊院"特监"的黄克诚大将因患重感冒住进医院。他在医院和哨 兵谈话时，"才知道发生了林彪叛国大变。"

在湖南汉寿县一个部队农场劳动的秦基伟上将，是从营部陈医生那里得到消息 的。１９７１年初冬的一天，陈医生悄悄告诉他："老秦，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吓 着。林彪是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阴谋刺杀毛主席。事情败露后他带着叶群、林 立果坐飞机逃往苏联，结果飞机掉下来，他们都摔死了。""这是上面传达的，绝 对可靠"。

被关在成都昭觉寺的四川省与成都市的高干们，得知"九一三"事件的消息是 很偶然的--作家沙汀（西南文联主席）在１０月发觉"早请示，晚汇报"停了， 也不喊"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了，他感到奇怪，后来同狱的"郭付仁的家属探监时 （将"九一三"事件）偷偷告诉了郭。杜心源臀部生疮，卫兵（看守）不愿替他擦 药，喊郭来干。于是，林彪摔死的消息才传开。"

１９７２年１月初，彭德怀元帅被"传讯"时，专案组向他宣布了林彪事件。 长期与世隔离的彭德怀受到了极大震惊，很长时间心神不定，烦躁不安。

蒙冤于秦城监狱的囚徒们得知"九一三"事件消息，有的来自审讯者，有的是 从报纸上分析出的，更多的人则是在狱中播送十大闭幕消息时才知道的。唐有章（ 农机部农机科研院副院长，１９２８年与叶剑英等人同赴莫斯科学习）、师哲（原 山东省委书记，前毛泽东政治秘书）是从审讯者口里知道的。

唐有章回忆那次审讯的情景："还是公安部的那位同志打破了沉寂，他说：'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林彪是个大坏蛋'，我听了大 吃一惊，林彪是写进党章接班人和'最亲密的战友'呀！因此，我说没有见到中央 文件之前，我不理解你们来搞什么名堂。他又说现在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正揭发 和批判林彪，叫我也帮助进行揭发，提供材料。"

师哲回忆："林彪摔死，我当时当然不会知道，但很快就来人了。来的还是那 位操着胶东腔调的干部，另有二人相陪。这位干部绝对没有了以往的神气，而是一 副哭丧相，看到他，我也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要我揭发交代林彪的问题、我同 林彪的关系等。我很乐意谈，于是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向他们讲起了林彪三次访 问莫斯科的情形，同高岗的会面和交谈的情形，又如何经过高岗给毛主席捎信等等 。我谈得很上劲，这位干部却不耐烦，他心不在焉，听不下去，终于阻止了我的话 。我十分惊讶！而他竟以十分沮丧和难过的表情说：'人都粉身碎骨了，还谈他干 什么？！'"

被监护在通县军营的伍修权，从报纸上发现林彪出了问题。不久，专案组在询 问林彪问题时，为了消除他的顾虑，说："你现在不要有什么顾虑了，林彪已经成 了一个大坏蛋，有什么你就只管说吧！"

萧华则是在事件发生后的８个月即１９７２年５月，才从来访的子女处得知消 息的。专案组事先向萧华子女提出了"三不准"，第一条就是"不准讲林彪事件" 。萧华儿子先在手心写了"林彪死了"四个字，利用搀扶萧华上厕所的机会，偷偷 给父亲看（后面仍然跟有专案组人员监视）。

◇　得知事件消息的人们，在震惊之后，对于林彪之死，普遍表示高兴，"文革"

中受到迫害的高干们尤其如此

被专政的许多"牛鬼蛇神"，得知"九一三"事件的情况是多种多样的。

被关押在北京半步桥监狱的全国政协委员、上海锦江饭店董事长兼经理董竹君 ，从狱中情况的突变，发现"出了大事"：１９７１年１０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半 步桥监狱集体放风，囚徒们突然发现，圆厅里所贴的标语、毛主席语录全都不见了 ；次晨，林彪的再版前言也不让背诵了，看守还告知他们将《毛主席语录》上的这 页撕去，查出不撕毁者还要受处份。

董竹君回忆："平时严格督察认真背诵，突然又要取消，大家奇怪。这一来， 犯人的思想情绪大波动。有人猜测说：'这回也许出大事了。'－－大家各执己见 ，议论纷纷，我则觉得外面形势是在经历一场大变动，脑海沉浸在沉思中，一言不 发。"

在江西峡江县地质部地质科学院干校被监督劳动的"反党分子"李建彤（小说 《刘志丹》作者）去了一趟市场，返回干校后，突然发现干校院子里写在红砖墙上 的林彪语录全都被涂掉了，摹仿林彪笔迹书写的"四个伟大"，也被厚厚的红色油 漆遮盖。她连忙问一人："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外面那些语录都给涂掉了？"" 你现在不要问，他们不让告诉你，过些日子你就会知道了。反正是发生了特大事件 ，他们想瞒也瞒不住。"

远在新疆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诗人艾青，到连队食堂参加群众大会。当 指导员宣布传达中共中央绝密文件时，会场上立刻响起了："地富反坏右滚出去！ ""艾青滚出去！""中央绝密文件不许你们听！"的声音。在众目睽睽之下，艾 青低着头走出了会场。后来，一位老农工私自把文件拿给艾青看，被发现后，这位 农工成了"泄露中央机密的反革命罪犯"，遭到残酷的审讯。

关押在一个小海岛上服刑的一批国民党特务，在９月１３日当天，凭着职业的 敏感，就觉得"上层出了大事"：每天定时从海岛上空飞过的多次民航航班，突然 都没有了。此后他们在露天劳动时，都心不在焉，不时仰望晴朗的天空，静听飞机 的声音。

得知事件消息的人们，在震惊之后，对于林彪之死，普遍感到高兴，"文革" 中受迫害的高干们尤其如此。

叶剑英提笔写了一首《斥林彪》诗："铁鸟南飞叛未成，庐山终古显威灵。仓 皇北窜埋沙碛，地下应惭汉李陵。"

９月１３日晚，符浩（外交部办公厅主任）兴奋不眠，便到邻居乔冠华家饮酒 畅谈，乔冠华赋诗一首："月黑雁飞高，林彪夜遁逃，无需轻骑逐，大火自焚烧。 "

９月１４日，包括朱德元帅在内的数十名高级将领第一次听到林彪昨夜摔死的 消息。沉寂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欢腾的场面，大家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有位老将军激动得晕了过去，更多的人则泪流满面，含泪大笑。朱德激动地连连 说："老天爷有眼！老天爷有眼！"

驻法大使黄镇与国内来法通知他"九一三"事件的符浩，在巴黎举杯庆贺：" 为'死有余辜'乾杯！"黄镇回国看望陈毅时，陈毅在病床上高举茅台酒说道：" 伟大的胜利！"黄镇永远忘记不了当时陈毅脸上突现的红光，"和那细眯的眼睛里 一半含着轻蔑，一半含着微笑"。

罗瑞卿高兴得几晚没有睡着觉，后来，他还写了１３万字揭发林彪罪行的材料 。另外，他在《答友人》诗中写道："林贼蛇蝎心，蔽空犹乌云。篡权之狠毒，远 超狗彘行。"

病中的邓子恢是在病房听中央来人传达的，他立即兴奋异常，病情也似乎减轻 了许多。

张云逸（中共中央监委副书记）欣喜若狂，喝了个一醉方休，把手杖也扔了： "拨乱反正，百废待兴，我还要出一把力。"

王平感到："尽管是一个迟到的消息，仍然使我高兴得激动不已。心情久久难 以平静。"

秦基伟觉得"心上又好像掉了一块石头，有些疑虑也好像找到了答案。原来林 彪是野心家，想篡党夺权，难怪把那么多的将帅整得那么惨。"

在粤北黄陂干校，各个连队开会讨论的时候，已被"解放"当炊事班长的作家 秦牧，一个人一夜炸了１００多斤鱼。

在南昌郊区被"监护"并在当地工厂"劳动锻炼"的邓小平夫妇，是在１９７ １年１１月３日，在工厂听传达中央文件时才知道的。中午回家，因监视人在场， 他们什么也没说。卓琳则把女儿邓榕拉到厨房，用手指在她的手心中写了"林彪死 了"几个字。邓榕又急忙到大哥邓朴方屋里，悄声把消息告诉了他。午饭时，监视 人走了，卓琳特意给了邓小平一小杯酒，邓朴方吵着也要，父子俩仰脖痛饮。邓小 平当时兴奋、激动，只说了一句话："林彪不死，天理难容！"

茅盾一家人又惊又喜，惊的是毛主席亲自指定的接班人竟会干出这样大逆不道 的事来；喜的是林彪的死必将引起毛主席的深刻反思，中国的政局可能由此向好的 方面变化。茅盾儿子韦韬则庆幸自己头上那顶"反林副主席"的帽子将不摘自落。

１９７１年国庆节之夜，得知"九一三"事件的罗瑞卿的几个子女，齐聚于华 灯齐放而游人寥寥的天安门广场，又说又笑--自父亲１９６５年底出事后，他们 多年没有这样大声地说笑了。

◇　"九一三"事件后，人们的思想普遍出现由悲苦转向欣喜与盼望的新变化

在开展了"批林整风"运动以后，广大干部、群众在各种会议上继续歌颂毛泽 东的英明、伟大，对林彪表现出极大的愤慨。但是在暗地里，人们对"九一三"事 件产生深层次的思考，许多人开始冷静地对待"文革"。

被战备疏散到广东省肇州的张闻天，意识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必将失败 。他开始秘密写作，论述社会主义，总结经验教训。后来，这些论文被称作"肇庆 文稿"。他写道："党最容易犯的错误，错误中最危险的和致命的错误，是脱离群 众。"

邓小平于当年１１月８日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表示："在听到林陈集团那些 罪该万死的罪恶行动时，感到十分的震惊和愤慨！……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正如 中央通知所说，即使他们最终也得被革命人民所埋葬，但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会遭到多少曲折和灾难。""我个人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有一 天还能为党做几年工作再退休……使我有机会能在努力工作中补过于万一。"

秦基伟预感到："随着林彪的自我爆炸，中国的政治形势将会有大的变化，说 不定不久我们这些人就会解放，重新走上工作岗位。"

运动初期被打倒、"九一三"事件次日被从农场接到郑州严加看管的原河南省 省长、省委常务书记文敏生回忆，当他获悉"九一三"事件后："我陷入沉思：为 什么鼓吹个人崇拜最起劲，高呼'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 舵手'的林彪竟然阴谋杀害党的主席，党章法定的接班人竟然叛国出逃，新擢升的 六名政治局委员竟然一同从事反革命活动，'文化大革命'推翻了党的一系列基本 原则，给党和国家带来的是什么恶果？什么前途？它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和巨大灾难 意味着什么？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河南潢川团中央干校的何金铭产生了一系列联想，"这么想下去，不会不想到 自己身上来。关我的'牛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如今我已经又是一名共产党 员了；那么，当初将我当做敌人对待，不就是弄错了么？"

人们的思想普遍出现由悲苦转向欣喜与盼望的新变化。

朱蕴山（民革中央常委兼组织部长）在《点绛唇·晚霞》词中写道："一片红 霞，东风吹暖笼大地。小小乌云，化作轻烟去。指点江山，总是光明路。君记取， 晚景辉煌，要勤勤爱护。"表达了他对林彪等人的蔑视和对革命前途的信心。

监护中的廖沫沙得知林彪自我爆炸的消息后，喜悦异常，当即赋诗一首《偶感 》："'四汉三家'德不孤，秦皇事业化互墟。坑灰未冷心犹热，读尽残篇断 简书。"

"文革"前就被遣返原籍在四川一个小镇劳动改造的作家流沙河，那时的感受 是："好痛快哟！左家庄终于闹内乱了！可是第二年又批他的'右'。这拙劣的玩 意儿叫人目笑。后来听说'黑五类'是林彪的社会基础，这就更加令人齿冷。"

何铨朋填词《鹧鹄天·送林彪》："一顶万句是谎言，请示汇报纯欺骗。之乎 者也红宝书，阿弥陀佛老三篇。计篡党，谋夺权。'五七一'舰队倾覆，国家主席 梦破灭，温都尔汗上西天。"

"九·一三"事件的直接后果，一是广大百姓、干部开始觉醒，"四个无限" 、"紧跟"开始打"折扣"，轰轰烈烈的"文革"群众运动走入下坡路；二是中央 激烈的阶级斗争政策向缓和方面做了重大改变，许多被关押在监狱、监护所、"牛 棚"或被监督劳动的干部以及知识分子被解除监禁、管制，并被陆续启用（被怀疑 属于"林彪集团"的人，则受到广泛的清查）；三是使毛泽东、周恩来的身心健康 受到严重损害，不过五年，两位巨人先后辞世。

□　原载《党史博览》２００３年第４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