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佬”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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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是几年前我开铺子时认识的一个“摩托佬”。“摩托佬”是专以开摩托进行非法营运的人的称谓。阿松就是广州千千万万的摩托佬之一,每天开着小摩托穿插在大小车流、人流之间,暴露在广州严重污染的空气下讨生活的一员。

初见阿松,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天河。我去货场拿点货,公司的金杯同事开走了,打车来回拿这么点货又比较不划算,于是想找摩托佬。不远处,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破旧、戴着头盔在路口炙热的太阳底下擦着他的小嘉陵摩托座椅。我走过去问他去货场多少钱,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答道:“这里去比较远,我刚做这个,可以到了再算价钱吧。”我一听,觉得这个家伙可能会漫天要价,正想另找一个。他跑上几步,紧张道:“我会按公里数收你钱,一公里收一块,包不会收多你的,你可以先看我的公里数啊!”我算了算,这里到那里大概8公里,摩托佬一般收十块以上,按他说的,我能省下几块买汽水喝了。

就这样,我坐上了他的小嘉陵,穿梭在广州闷热的空气中,向货场进发。他的车明显车况不佳,换档很不顺畅,坐两个人上三档都十分吃力,碰到上坡路只能用一档。我不禁抱怨道:“你这车档位都差不多坏掉了,还不修修啊?”他说:“这车是前几天跟亲戚借的。”我心下冷笑,别人的东西就不用爱惜了吧。过了一会,他又道:“修这个车光买零件就要一百多,我单位刚下岗,这几天做这个,还没赚到什么钱,没钱修啊。”在广州,没人会想去听你的故事,我也把这话当做耳边一阵风得了。

到了货场,刚好是8公里多,我给他10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大叠破破的小钞,挑出两张比较新的一块给了我。我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去。耽搁了差不多半小时,我才从里头找到我的货,从门口走了出来。左右一看,这个该死的货场门口路过的基本都是大货车,还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想找个水喝,找片瓦遮头都难。我就好象一条烤箱里的肠子,心想,除非上帝搭救我,否则今天就得烤干在这里了。

正在发愁之际,大货车堆中闪出一辆小摩托,摩托上坐的正是那个干瘦的摩托佬。他憨笑道:“我本来想走,出去一看这么偏僻,想你办完事也得走的,才在这里等你。”我心下一寒,老子今天给这个家伙算计了,这回他肯定得收我起码20块了!

坐在他的破摩托上,抱着货的我不断算计着荷包的疼痛,心里锤打着,这该死的摩托佬应该去做上市公司CEO才对啊,干嘛留着来算计我这个店里的小伙计啊!回到天河,他仍然笑呵呵的,我掏荷包的时候恨不得往他干巴巴的脸上塞一拳头,冷冷道:“多少钱?”他有点诧异道:“送你去收你8元,回来路一样,也是8元啊!”我听了心中大动,恍惚之间递给他一张10块,他又口袋里掏出那皱巴巴的那叠小钞,拿出两张比较新的一块给了我。

后来,又没车用要去货场拿小货,我专程去看那个摩托佬在不在,结果都没碰上,痛苦的情形可想而知。于是,我专门花了两小时,在路口等他,找着他之后,问他要手机号码,打算以后要拿小货都找他。谁知道他说没手机,要找他得前一天晚上打他家里电话。

此后,碰上没车要拿小货,我就打电话找他,并告诉他一般这个路程要收12块,要他按这价收,不然过意不去。他跟我说,那天载完我之后,他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就当是报答我带给他的运气,坚决不肯多收,我只好每次都买汽水递烟给他。

熟落了之后,开始了解了一些阿松的情况,他从十几岁开始顶了死去父亲的工职,在国营厂里当上了钳工,老婆是同厂的女工。他的手艺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开钢板从来就不用尺子量,目测就可以开到毫米的量级。后来因为老婆肝病入院,厂子在期间变卖了,两夫妇下岗分到了点小钱,开了个小杂货铺。谁知老婆肝病复发,没有了公家的医疗,只好卖了小铺,好歹把老婆救活了。女儿刚进了大专,学费不菲,阿松除了帮工做点装修,跟亲戚借了辆旧摩托,工余每天拉客拉货,工作十几小时,老婆则在家附近的小巷里摆地摊卖杂货,赚点生活费和女儿的学费。一家人生活的拮据得有时要在菜市场捡点烂菜维生。阿松有时感叹道,差不多50岁了,只想老老实实过平安日子,从来没想过要有什么建树,要去要求什么,只是想不到人生却会艰苦如斯。

后来,我干脆把去货场拿小货、送货的杂事交给阿松去办,一来经过一段时间,已经完全信得过这人,不再用为这种小事情而烦心;二来让他每月能有些固定收入,生活不用那么艰难,两全其美,为人为己。

期间最难忘一件事是,有次他去拿货,很晚才把货送回来。拍挡埋怨这人开始靠不住,我问阿松出了什么事,他吞吞吐吐推推搪搪。几天后第二回,他仍然迟了回来,拍挡发火骂阿松。我拉侧阿松,总算问出了原委。原来他的摩托车第一天送货的时候终于坏了,他怕失掉这个收入,第二回是骑自行车送女儿上学然后去拿的货,所以迟了很多。我出了点钱帮他买了零件修好了车,他后来一直想要还这钱,我不松口,安慰他让他女儿毕业后工作了再说。

一年后,小公司解散,我还请了阿松一家吃了顿饭,答谢他一直以来的忠实帮忙。

几天前,有些事想找他帮忙,打电话到他家,他女儿告诉我一个噩耗,阿松几个月前遇到车祸,因为没钱,只好放弃抢救。

我给他女儿送去了迟到的帛金,离开他简陋的家时,坐在小车上,静静地看着马路上穿着破旧、戴着头盔的一群摩托佬们,载着人载着货,奔波着讨着一年后将失去的生活。

但愿阿松在九泉下不再要为生活奔忙,得到安息。



转自天涯社区-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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