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子弟书中老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少年子弟书中老 ——书痴闲话之一
套用一句流传甚广的旧戏文“少年子弟江湖老”(京剧《红鬃烈马》),改几个字作“少年子弟书中老”,用来写照爱书痴书的人们,想必会有人赞同。人之爱书,十之八九是从少年时开始的,极端的例子,甚或说是胎中带来,如钱锺书先生,据说抓周时一把就抓了书(正如贾二爷的一把就抓了胭脂花粉),因名之曰“锺书”。还有来新夏先生也是这样。钱先生是天才,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同时也和他工作的单位书多有关系,所以他只是读书著书,却并不怎样买书藏书。我们这些常人则不,一旦得了爱书的毛病,非得一病到底、不断地把血汗钱往书店送不可,至死方休,故曰:少年子弟书中老,或者干脆就说书店老!
像我等农家出身的人,无家学渊源可言,也无祖上遗下的藏书可读,一切都得自己从头做起,一本一本地买。记得最早买书还是在读高小的时候,买的是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的一套革命斗争故事中的几种,《会稽山一大妈》,《战斗在浙东》,《钓鱼战》……我买的第一本比较像样的书是《写作基础知识》。那时我住校读初中,正是束紧肚皮熬饥荒的年代,米珠薪桂,我从本已不足的口粮中(一天半斤多大米)挤出几把,用手帕裹了,拿去卖给虹桥镇上一个老太婆,换了一块多钱,到虹桥百货商店(其时只有县城有新华书店,下面都是百货公司附带卖书)买了那本想望已久的书。这本书本身给我的教益,现在想起来的似乎只有一点:让我知道了文章的分类。
后来到温州读高中,新华书店之外,还有古旧书店,买书是方便了,可惜囊中羞涩。那时全家五口,靠父亲一人务农为生,哪有闲钱供我尽情买书!我自己每月四块钱的助学金,三块钱用于吃公菜,父亲再给一点买米和零花的钱。就是这样,我还是从有限的零花钱中挤出一点买书,几年下来,也积了新新旧旧一百来本。旧书是从古旧书店买的。上世纪六十年代,温州的古旧书店还有不少古版线装书,也有许多民国时期和五十年代的铅印书。古版线装书买不起,铅印旧书却甚为便宜。民国版的《袁中郎全集》、《古诗源》、《战国策》、《古文观止》、《明清八大家文选》等,我都是从古旧书店淘的,每种都没有超过一元。当然,更多的是从新华书店买新书。但有些书,比如《鲁迅全集》,一套要几十元,绝对买不起,只能望书兴叹。尽管我已陆续从图书馆里借读过《鲁迅全集》,心里还是想得要命,无奈之下,居然厚着脸皮写信给两位在外地的至亲讨钱,全不想这样使人家多为难。如果说过分的迷书是一种“病”,我的“病根”从那时就种下了,至今不仅未愈,反而变本加厉了。
经历了十年“文革”十年书荒的漫长岁月后,一九七八年我到杭州圆大学梦,正逢出版业复苏,许多中外文学名著陆续重印上市,读者排队争购,一片热火朝天景象。我也曾多次利用课间休息的一点时间,跑步到文二街新华书店买书。星期天更是经常到市内几家大书店淘书,有时买了书后,竟只剩一点坐公交车的零钱。几年下来,别的没多少长进,倒是带回来好几箱书,颇为自喜。
八十年代以后,我的买书欲才真正开始得到满足。我现在的一万多册藏书,绝大部分都是八十年代以后买的。二十多年时光就在我不断跑书店不断买书中悄然溜走,亲眼见新华书店先后换了三个地方,亲眼见书店里的卖书人新人换旧人年轻的变老了年老的退休了,亲眼见冒出了许多私营书店一些停开了接着又冒出许多新的,惊回首,自己也已年华老去。尤为惊心的是,突然发现买书人居然也已新桃换旧符,在书架前出没的多是年轻人。尤其是双休日,挤在那些惨绿少年之中淘书,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小城,毕竟是在发财重于一切的初期商品社会,像我这种年龄还在疯狂买书的人,说好听点叫作“另类”,说难听点叫作有病,就像孔乙己那盘被顽童们抢剩的茴香豆,“多乎哉,不多也”。
但“有病”的毕竟不止我一人。大我一点小我一点的且不说,就说一位我熟悉的前辈,怀昆山之玉而不喜显山露水,放不下的惟有书,几经坎坷,失而再积,八十多高龄了还隔三差五地走书店,腋下夹个大包,挑他喜欢的书,一次以装满一包为度,逢上中意的书多,则将余下的暂存书店,下次再来装。前辈身子骨硬朗,至今洗的冷水浴,但愿他长命百岁,好作我们的当的墙。有时我和书友背后说笑,我们都有病,按年齿排位,前辈是第一病号,我们第二第三。前辈好脾气,没架子,好说话,听见了也不生气。
买书花钱又花时间,还占地盘,有时面对满壁图书,会突然良心发现,说该刹车了。于是就想不买或少买书的理由:第一,书够多了,三辈子都读不完了;第二,又不是什么宋元明清珍本善本,都是当代出的普通书籍,再买也当不了藏书家;第三,好书多了会把人吓倒,看看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经典名著了,我们还写个什么啊,能写得过人家大师吗?这叫作玩书丧志;第四……
晚上想得好端端的,第二天忽接书店老板电话:有书到!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推车就往书店跑,只怕去迟一步好书就给别人抢光了。如果到的是特价书,就跑得更快。
2005.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