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蒙冤前后的100天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彭德怀蒙冤前后的100天
南方周末
南方周末2000-07-20、27
1959年6月13日出访归来的彭德怀,在北京站受到黄克诚大将的欢迎。一个多月后,彭、黄在庐山会议上被打成“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首要分子。
编者按:这篇文章摘自《秘书日记里的彭老总》(军事科学出版社1998年9月版),日记的作者郑文翰是军事科学院前院长,1955年到1959年任彭德怀秘书。在这部私人日记里,记载彭的言行虽只是其中一部分,但仍能提供其它资料不能替代的信息;按保密规定,私人日记不能写入公务要事特别是有关国家机密事务,于是就有了大量的补充和注释,补注者当年曾与作者一同在彭的身边工作,王焰时任国防部长办公室主任,王亚志、王承光曾任国防部长办公室参谋,他们的补注提供了不少鲜为人知的史料。本报分两次予以发表,以飨读者。文章的小标题为编者所加,文字有增删。
●彭总秘书的日记及补、注,提供了不少鲜为人知的史料中央常委会议严厉批彭□日记郑文翰□补注王焰王亚志王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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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
上午,老总找王焰、王承光和我,谈了如何写检讨发言的问题,谈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我们几个人又谈了一下,觉得不大好写。先看了一些材料,感到问题严重①。
下午,开始写,到晚上写出了两大段。内容不充实,特别是论断没有把握。
注:①7月31日,8月1日,毛泽东召开中央常委会议,严厉批评彭德怀。7月31日会议,参加的有在庐山的常委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林彪;政治局委员彭德怀、彭真、贺龙;列席会议四人:黄克诚、周小舟、周惠、李锐(常委陈云、邓小平因病未到庐山开会)。这次会议上,毛泽东着重批评彭德怀历史上的错误,即在立三路线、两次王明路线和高饶反党联盟中的问题,算历史老账。认为他同彭的关系,是合作不合作,三七开,融洽三成,搞不来七成。说彭这次是有计划、有准备、有目的、有组织的向党进攻,彭是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彭在会上作了解释性的发言,并说和毛主席关系是对半开,但毛泽东根本听不进去。8月1日,继续开会,毛泽东先讲话,从哲学问题谈起,指彭是资产阶级世界观,不是无产阶级世界观;方法论是经验主义,不是辩证唯物主义,彭有两面性,有革命的一面,也有反革命的一面……。朱德接着毛泽东讲话后第一个发言,他既批评了彭,又讲了彭的成绩和优点,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毛即以手抓鞋,说朱是“隔靴搔痒”,朱再没有讲下去。林彪在会上发言,说,彭是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中国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谁也不要想当英雄。在谈到1935年会理会议前写信要毛泽东等把军事指挥权交给彭德怀这件事时,声明这封信事先彭并不知道,与彭无关。毛泽东接着对彭德怀说,你这个人有野心,历来有野心,你的说法,是说过参加革命做大事。历来要用你的面目改造党、改造世界。有各种原因,但未得到机会。这次从国际取了点经(不能断定)。去年八大二次会议讲过,要准备对付分裂,是有所指的,就是指你。彭在会上对毛泽东讲他“这次从国际上取了点经(不能断定)”,声明他的问题与国外无关,他没有“取经”。彭还提出三条保证:不会自杀,不会当反革命,不能工作了可以回家种田,自食其力。散会后,彭对林彪讲清会理会议情况,澄清了20多年的误会,表示高兴。但彭似乎并未弄清其原委,是毛泽东当年怀疑彭与张闻天合谋夺他的军权,联络并嗾使林彪出面写信(《张闻天传》第219至223页)。这与怀疑彭“里通外国”的误解,终生未得消释。彭对批评他历史上的错误,说:那时都是中央或中央局决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要讲,咱就讲清楚。在说到毛主席讲他这次是有准备、有计划的向党进攻时说,这次来开会,只带了个管军事情况的参谋,连秘书都没有来,怎么能是有准备有计划呢?
李锐在《庐山会议实录》(增订本)中记载:8月1日常委会上,彭曾说:“百分之九十九你(毛泽东)对,也有一回不对。为了带号兵挨骂,过去了好多年,还记得。”关于此事,彭在1958年曾在办公室闲谈时提到过,他说:毛主席批评起人来有时厉害得很,那时我年纪还轻,真是受不了。彭举出一个例子,说有次到前委开会,发了防空警报,跟他一起去的小司号兵,没有隐蔽,照样走来走去。毛泽东看到了,就厉声说彭:看你带的这些兵!彭立即顶撞他:我带的兵怎么了,看你带的兵!彭这次还说了,在重要关头,他与毛主席相处关系是好的。
八届八中全会揭批“军事俱乐部”
2日
今天上午没有动笔,原因是觉得不少关节地方,老总始终不明朗,不表示肯定态度。我们也觉得,他目前的认识水平,和大家相去甚远。决定和他谈一次后再继续写。
下午开大会①以前,老总找三王(王焰、王又新、王承光)和我去,谈了历史上所犯错误的经过,对于别的内容,谈得很少。大会回来以后,又谈了一下,我们提出了对主席的态度问题,但也没有深谈。
夜,写出了第二遍稿的前两段。
注:①8月2日,召开了中共八届八中全会。
3日
今天把检讨发言的初稿写出来了。我写一段,交王主任修补一段,王承光抄一段,所以速度还算快,但是思想上的认识,还要靠老总自己最后决定。因为,检讨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老总自己的觉悟水平。
午饭时,到聂、贺二帅处谈了一次话,劝大家好好帮老总作好检讨①。
夜,看了张平②同志的一个讲话记录。
注:①聂荣臻、贺龙把王焰、郑文翰找去,谈了彭这次错误的严重性,要求帮助彭把检讨写好。
②张平,时任贺龙秘书。
4日
上午,翻看庐山会议文件。后来老总找去,谈了对检讨发言前半部的一些意见,主要是关于历史部分的。根据他修改的意见,又开始重新写了10多页,内容加多了些。下午3时写出来了。
下午,继续读庐山会议文件。
5日
上午,老总开小组会,我们抽空到街上一走————王主任、小项①和我。先后在新华书店、磁器店、百货商场看了看。
午睡起来,三王和我谈了许久,又把检讨稿子作了修改。
夜,读《人民日报》所载一篇介绍新版苏共党史的文章。
注:①小项,项文芳,护士。
6日
今天阴雨。在山中到处是云雾。雾气扑入房檐走廊,可惜是住在山坳,未能看到云雾变幻的全貌。
下午天晴。读简报。读《星火燎原》上的几篇文章。
晚上老总谈了小组会情况。他发言后,大家的意见,集中于究竟是否有野心的行为?即:是事实上的,还是逻辑上的。
7日
今天上午利用时间游了庐山一些名胜。自9时到11时半。
夜,老总谈了如何准备大会发言等问题①。
注:①即准备在八届八中全会大会上的检讨,并要给他起草一封信,向中央提出辞掉国防部长、军委委员、政治局委员。
补一:上午,毛主席同彭德怀个别谈话。据彭回来后说,他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还未起床,半躺在床头同他谈话,谈了世界观、思想方法等问题。彭向毛提出不再干军事工作。毛说我也在考虑这件事。
补二:小组会分组进行了调整,由原来的6个组合并为3个组。重点追查“军事俱乐部”活动问题。下午,彭参加小组会。由于对与会者追逼“组织问题”大发脾气,严正声明“三条保证”,激起与会者猛烈围攻。在康生和李井泉的反复追问下,彭说:“我说我是野心家,想把毛泽东赶下台,你们愿意听,我可不能那么讲。”康生说,我们也不这么天真,你骗人也不行。又有人指责彭态度不好,发脾气。
8日
上午,起草信稿,因为要求文字要少些,所以写来写去仍写不好。
下午,读会议简报和《人民日报》。
晚上没有什么工作,较轻松了些。
补:彭在小组发言,首先声明昨天下午有一段插话不恰当,态度不冷静。然后说明写信以前,没有和张闻天商谈过写信的事。听取大家对他的揭发批判。(待续)
彭德怀出访回来原不打算上庐山
(1959年6月)12日
晨5时,火车到达扎门乌德车站。这是在蒙古境内最后一站。休息半小时后,火车向二连前进,约10余分钟即到达。在这里,换乘从集宁来接的中国专车,向送行的蒙古同志们告别。
注:①彭在车上召开总结此次出国访问的总结会议。彭说:各国对社会主义团结的重要性,虽然有程度不同的认识,但是对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各国要团结,却有共同的愿望;对于发展社会主义经济这一点,也是共同的,特别是对工业很重视,很积极;在文化上,发展社会主义文化,有好有坏,有相当大的差别,波兰思想问题多,迁就宗教;军事上,对于国防都重视,不落后于我们,像阿尔巴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东德都是如此。蒙古在上述四个方面都是落后的,把宗教搞掉了,但反宗教迷信不等于马列主义。又说:无产阶级专政,最怕的是官僚主义作风,领导脱离群众,不晓得领导要走群众路线,才能丰富自己、丰富领导。什么是领袖,概念不明确。不能认为职务高就是领袖。马克思对于巴黎公社的经验很强调防止官僚主义,即,一、民主选举公务人员,并可以罢免;二、公务人员的薪金不得高于一般人员。在谈到军队时又说:各国军队学习军事技术,包括苏军在内,都是认真的,有些比我们强。但是没有完全解决一个马克思主义军事路线问题。这一次看到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给我们的印象是极深刻的。领袖遗体看到了列宁、斯大林、哥特瓦尔德、季米特洛夫,每个国家都搞一个。亚洲国家大概将来也要搞。
16日
上午,老总来办公。谈了编写“中国人民解放军论文集”的问题。想把有关建军路线问题整理出来,作为一系统文件①。
注:①彭从1954年全军高级干部会议以后,日益感到必须重视军队的革命化建设,以防止和克服在正规化、现代化建设中发生偏离以至丧失人民军队性质的危险。这次出国访问和过去对苏军访问,使他感到在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军队中,普遍存在有重军事技术、轻政治思想的问题(尤其是匈牙利事件血的教训);考虑到我军也已出现过片面强调正规化、现代化的倾向,所以,他认为有必要把他几年来有关坚持正确建军路线的讲话、文章,加以系统整理,以便在部队中进行教育,使我军的革命传统得以坚持下去,永远保持人民军队的性质。彭在庐山会议前不愿去开会,就是想亲自动手抓这件事。后来上山时,留下王焰、郑文翰,也是要他们集中力量搞这项工作的。
25日
老总召集讨论如何写“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路线”讲课提纲①。用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把提纲的章节确定了下来,并且作了分工,我担负的是一、二、六章。
午饭后,开始翻阅一些文件,主要是主席的著作。
注:①即本月16日所记编写“中国人民解放军论文集”事。
30日
下午写讲课提纲的第二节。4时,王承光同志出差,随老总到庐山①。
注:①1959年6月30日,彭接中央办公厅通知,中央决定7月2日在庐山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部队系统由黄克诚留北京值班,彭德怀出席会议。彭接到通知后曾与黄克诚商量,提出:他刚从国外访问回来,有些疲劳,还打算编写一本有关建军思想、路线的书,黄是中央书记,对国内情况熟悉,黄去开会,他留北京。但经黄劝说,彭最后同意去庐山开会。
(彭德怀上庐山,连秘书郑文翰也未带。郑文翰7月的日记显示,奉彭的指示,他一直留在北京写作彭讲课提纲的第二章,初稿7月20日寄庐山。补注者称,22日,接庐山转来电话,说老总拟把这篇东西题名为“对毛泽东军事科学的体会”。———编者注)
“彭德怀同志意见书”的由来
(7月)24日
午时,接王承光同志电话,谈了最近会议的情况。
25日
上午,看文件、电报。又把彭去年以来某些重要的讲话记录稿,翻看了一些。看看一年来情况变化的某些过程。
31日
昨夜大雷雨,至今晨仍落雨不停。
早饭后上办公室去,才知道今天要出发到庐山去。经与空军联系,说是10时起飞。匆匆忙忙地准备了下行李,于9时同王焰同志一路坐汽车到南苑机场,见到冯征同志,他也到那里。10时15分起飞,下午1时到达徐州机场,在那里吃了午饭,等从东北来的一架飞机。3时,改乘伊尔—14,同机的有张鼎丞、马明方、胡耀邦①、邓华、许光达诸同志。
下午5时到九江机场,稍事休息后,于6时乘汽车登山,到达住地已是8时。
夜间谈了许久②。
注:①张鼎丞,时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马明芳,时任中央财贸部部长。胡耀邦,时任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
②晚饭后,王承光向王焰和郑文翰简单介绍老总到庐山后的一些情况:
老总7月1日上山,7月2日,中央办公厅印发了毛主席提出的19个问题,作为会议议题。3日起先开小组会,同往常一样,老总编在西北组。
头几天,会议活动不多,气氛很轻松。白天开会,晚上看电影、看戏、跳舞,老总还看过两场戏。领导同志间走访也不少,张闻天、乌兰夫、周小舟、周惠、李锐(时任水利部副部长,兼毛泽东通讯秘书)和西北一些领导同志都来看望过。老总还游览了仙人洞、含鄱口等名胜,有时在住地同江西的保卫干部、服务人员聊天,有时同景希珍下两盘棋。这段生活很愉快、很充实,很有休假味道。
约过一周,老总的情绪发生了明显变化,说笑少了,参加小组会也少了,不时闷着头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一天下午,他说,这几天小组会实在没有味道,我不想去了。老总问我,这几天会议简报你都看了没有?我说都看了。他说,我在小组会上讲了一些意见,简报都没有登,其他人也讲了不少问题,简报上也看不到。显得很不高兴。
11日下午,会议秘书处电话通知,会议最近几天结束,各领导同志会后去向如何请告知,以便安排交通工具。这个通知增加了老总要把自己的意见尽快在会议结束前,反映上去的急切心情。
12日中午,老总找我去谈给主席写信问题,我感到太突然了,临时找了几条理由说,写信不如同主席面谈好,过一阵再写,或者即调你们两人来一位研究着手写等,他都没有接受。对写这封信,老总已写了一个简单提纲,他讲我记,谈了约1个多小时。他说,信的内容,就按主席讲的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这个精神写。
对于信中提出的那些问题,老总是经过反复斟酌的,如提不提“左”的错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所出现的问题是不是“具有政治性的”等等。他说,不明确讲出来就说不清问题,讲了可能会刺伤一些人。
信送出后,老总很关心主席将如何处理,主要是怕主席看后搁置起来,会议按期结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作了几种估计:一是主席看了信找他去谈一谈;二是在常委中议议或请常委同志看看;三是印发给到会同志参考。16日,主席加了“彭德怀同志意见书”题名印发,老总看到后只说了一句:“怎么给加了这么个名字!”也没有往深处去想。
17日黄克诚被调上庐山,老总得悉后感到意外,这时他觉察出了信被印发后的异常气氛了。
在17日至22日的小组会,均转入以讨论这封信为主要内容,相当热烈。讨论中,完全赞同或明确反对的均系极少数,绝大多数是基本赞同但对个别提法和细节提出一些商榷意见。这几天,老总的态度相当平静,特别注意那些提了不同意见的发言,准备对信再作修改。
23日,主席作了长篇讲话。老总对主席讲话中,把这封信看得如此严重,调子提得那么高,是没有思想准备的,顿时感到困惑。从会场回来后把他记下的要点给我看了,说,主席把这封信看得很严重,说我距右派30公里,我接受不了。他还说,信中有些问题讲得过火一点,如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就可以不写,不过讲得重一点,刺一下主席有好处。他说,主席这么讲了,我明天就在小组会检讨一下,不然不好转这个弯子,也向大家讲讲我写这封信的本意。
24日起,会议气氛完全改变了,转到以批判老总这封信为中心,原来发表过赞同意见的同志也都纷纷检讨,由一般性批判发展到声讨的地步,老总的压力越来越大。
主席讲话后一两天,朱老总首先前来看望,两人谈了约个把小时,送走朱老总后,老总对我说,朱德同志劝我作点检讨,不要顶牛。以后几天,叶剑英、谭政、肖华以及西北几位同志,也都先后来看望过,都是劝老总作好检查。
最近几天,会议批判温度越来越高,老总的情绪很沉闷,憋着一腔火气,在小组会上作了几次检查或解释,根本不起作用,无论讲什么都没有人听了。老总现在除参加几次小组会外,总是一个人独坐,或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不时抒发一些忧虑和感慨。
在谈到这封信的遭遇时,老总几次怒气冲冲地说,他怎么能这样看待这个信!过去打仗时不是经常有争论吗,争论过后还是照常工作,哪个去计较!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一点意见也听不进了!这样下去,同斯大林晚年有什么两样!
老总说,我这个人就是爱提意见,又不大注意方式,伤过不少人。要我有话不讲是困难的。去年出了那么多问题,常委同志都没有讲话,我讲一下也有好处。有问题都不讲,党还有什么战斗力呢!
去年明明是犯了“左”的错误,有些人偏偏不承认,特别怕这个“左”字,只说是脑子有点发热,或者说是过头了一点,本质还不是一个“左”字!
老总说,这个国防部长我早就不想当了,已经提过几次了,主席这次说可以考虑了。黄克诚是最适合的人选,看来这次他也保不住了。
主席很注意研究历史,对历代帝王兴衰成败很熟悉,但把那些东西用到我们党内来,那就危险了!
老总在近两天参加小组批判后,情绪更加不好,愤愤地说:这次他们是要把我彻底搞臭,我宁愿毁灭我自己,也不能玷污人民解放军!这两天,他们在这周围增设了巡逻人员,可能是防我出事。我有三条基本原则,一是不自杀,二是不当反革命,三是劳动生产自食其力。
毛泽东与彭、黄克诚与彭的关系
元帅与水兵(1957年·苏联)
9日
早晨,老总谈了在高饶事件中的错误,看来对此问题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又谈了与主席的关系问题,比过去有进步①。
上午,继续修改信稿。
下午4时,浦安修同志来,赵凤池②陪同。
夜,黄老谈他明天的自我检讨的内容。
注:①彭谈到,4月间在上海会议上毛对他的批评,他很不满意。承认他对毛有成见。
②赵凤池,彭的司机。
补一:关于“4月间在上海会议上毛对他的批评”,情况是这样的:彭于(1959年)3月24日到上海,住瑞金二路5号(原为国民党的“励志社”旧址)。陈云也住在这里。当天上午彭听取总参作战部汇报西藏部队的战备情况,接着黄克诚来传达了中央研究的西藏部队平叛作战方针。
4月4日,李富春在七中全会上说明降低1959年钢产量的计划指标等问题。5日毛泽东结合“大跃进”以来的经验教训作长篇讲话。首先讲了“多谋善断”、“留有余地”、“当机立断”、“与人通气”、“波浪式前进”等工作方法问题,接着在批评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工作时,突然提名批评了彭德怀,态度十分严厉。
毛泽东这次批评彭德怀的原因和详细内容,当时彭没有透露,也未看到会议简报记载。只是在1959年庐山会议以后,才在各种有关资料以及彭德怀传记组同志的访问中得知如下的一些片断。彭曾说过:“当时毛主席讲了那么一大堆,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据杨尚昆、黄克诚、张启龙、万毅等所谈,大意有:“我从来没见过毛主席发那么大的脾气”。“毛主席在批评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工作时,突然问道,彭德怀同志来了没有?然后就说,彭德怀同志,你是恨死我了的,因为我批评过你。批评你是为你好,我没有偏心。”“会理会议,延安会议(1937年12月王明刚回国时),中央苏区江口会议,都是我们两个人斗。”“抗日战争时期,我们的重点是游击战争。洛川会议决定了的,游击战争为主,不放松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但是这个东西,相当多的同志不赞成,以百团大战为高峰。我看那是闹独立性,自以为是。”“你彭德怀是一贯反对我的”。“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年纪大了,要办后事了,也是为了挽救你。”
会后彭不解地问杨尚昆说:“有事情没有事情都敲打这么一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晚上,彭在办公室独自一人,长时间低头踱步,锁眉沉思。当王焰进去报告他明天如何回京时,他深沉地说:“我现在很思念刘坤模同志(彭的前妻)!”由于他从未谈过家庭问题,使王焰一时弄不清他的意思,即没有答话。过后想来,当时彭的心情显然是百感交集,难以名状的。
毛泽东还在4月5日会上讲,看了湘剧《生死牌》,那剧中的海瑞,很有勇气,敢于批评皇帝。我们的同志哪有海瑞勇敢?我已把明史《海瑞传》送给彭德怀同志看了。并劝周恩来也看一看。
关于毛与彭的关系,黄克诚在《自述》中有两段话,转录如下,供参阅。
“彭德怀出身于贫苦的劳动人民家庭,全心全意地要改造旧社会,军功极大、地位很高,而从不忘本。他从小就是反抗性极强的人,而且总是带头为首。说他有个人英雄主义,入党后已改得很多了。说他桀骜不驯、好犯上,那也只是在他认为不对的时候。他耿直,讨厌捧场,建国后对歌功颂德看不惯。看不惯就要说,而且说得很难听,从不怕得罪人。这样的性格,如何能不遭疑忌?
“早有一次,主席对彭开玩笑似地说:‘老总,咱们定个协议,我死以后,你别造反,行不行?’可见主席对彭顾忌之深,而彭并未因此稍增警惕,依然我行我素,想说就说。他性格刚烈,遇事不能容忍,不大能适应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所以不易和领导及周围同志搞好关系。从主席批评彭的话中,可以看出他们两人在生活方式上也是格格不入,相处得不很愉快,多有误会。
“毛主席建党、建军、建国的伟业,彭德怀身经百战的功勋,都是昭昭卓著的。两个人都十分忠诚于革命事业。谁能料到:他们竟因为某些观点的分歧和性格的差异,发生了一系列的矛盾,形成颇深的成见。加以庐山会议时,上述种种因素,以至发展到不能相容的地步。庐山会议这一场悲剧有偶然的因素,但实非偶然。这个事件对我国历史发展的影响巨大深远。这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悲剧,而是我党的悲剧。从此,党内失了敢言之士,而迁就、逢迎之风日盛。”
补二:黄老,即黄克诚。毛泽东批示印发彭德怀“意见书”,同时通知黄到庐山参加会议。黄上山后,与彭同住一栋别墅,在小组会上发言支持彭的意见。7月30日上午毛泽东召黄克诚、周小舟、周惠和李锐谈话,向黄提出,人们为什么说彭和你是“父子关系”,还说你是彭的“政治参谋长”。黄当即反驳说,在江西我被怀疑成AB团,几乎遭到杀害,是彭总救了我,因此同彭的私人关系始终很好。我和彭的工作关系是正常的。说什么“父子关系”,那是侮辱人。黄还说,我这个总参谋长,当时是主席,是你提名要我当的,并不是彭德怀提名的。毛泽东于是说,这个疙瘩要解开。
林彪在9月11日的军委扩大会议上批判黄克诚时,也有这么一段话:“黄克诚,老实说,我就不知道,虽然他当总参谋长不是我提的,但是他当后勤部长,我在52年,没有病以前,我觉得调一个人搞那个事情,那是我提的。我觉得他那个人至少是不会贪污的。你管后勤嘛,你管钱嘛,至少是节约。好,你看,我犯了多大错误呀!”
黄克诚最后被划成“以彭德怀为首的反党集团”成员。
在全会决议中加上了“反党集团”
10日
天气阴凉。
上午,读简报,读浦安修同志带来的一本书《菜根谭》,明人洪应明著①。
下午,看王主任写的第一部分,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又看了王又新同志写的一篇,也提了几点意见。
夜,老总系统地交代了第三次检讨的内容。我和王承光同志分工整理。
在黄老那里谈了个半钟头。
注:①彭曾拿着这本书说,他这次也是同书上讲的那样,“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写了一封信,便一切都成了错误。
补:彭对身边工作人员说:“我不当国防部长,早就有这个意思。这次能撤掉,我是很愿意的。黄克诚这个总参谋长也不能干下去了,这对军队是个很大损失,有些工作可能要中断。我辞去国防部长以后,还可以到剑英那里(即军事科学院)去研究军史战史。现在共同条令都算搞出来了,如果再过几年能把战斗条令和战史、军史都搞出来就好了。”
11日
今天小组会停开,上午8时半开大会,回来后,黄老比较详细地向我们讲了主席讲话的内容,重点是系统地批判了彭总的错误①。
午睡起来,彭总找去谈了他在大会上的检讨问题,对几个基本观点,仍然不明确表示意见。
下午4时起,王主任和我分头起草。我在晚间10时半,写出了一、二两段,和三段的大部分。
注:①毛泽东在讲话中首先讲世界观问题,讲彭的世界观是极端主观唯心主义、经验主义、唯我主义。资产阶级立场没有改变过来,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者,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是党的同路人。说彭是参加高岗集团的,是高饶联盟,还是彭高联盟?说彭组织派别进行分裂活动,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等等。毛泽东讲彭提出要辞职,他的职务是否要变动,请与会者讨论。毛自己意见,不把他们开除出政治局,更不开除出中央委员会,政治局里有几个反对派有好处。毛同意召开一次军委扩大会议,“俱乐部”的毒素不肃清是不好的。
12日
今天上午把稿子写了出来,较前次稿子有进步,但是还不是痛快淋漓,势如破竹,还有些吞吞吐吐。
午后,老总全部看完,谈了一些意见,但是没有提供好多新材料。
夜,对黄老检讨稿作文字上的修改。
13日
上午,继续修改稿子。浦安修同志参加,主要增添了一些思想认识方面的问题①。一直扯到午后2时才算完工。
晚7时,大会才散。老总回来后情绪不好,后始知,大会上被追问事实,不得下台②。
注:①检查了思想上有无政府主义、个人英雄主义和“傲上”思想等。
②彭在大会上作检讨发言,与会者在高饶问题和“军事俱乐部”等问题上,严厉批判和追问。彭开始采取了他后来在自述中写的“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态度,“只要不损害党和人民的利益就行,而对自己的错误作了一些不合事实的夸大检讨。”这次检讨的主要内容是:一、检讨历史上犯过的几次路线错误;二、检讨在高岗问题上犯的错误;三、检讨这次所犯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四、检查屡犯错误在自己世界观上的原因;五、检查自己屡犯错误的思想根源;六、提出今后彻底改正自己错误的一些措施;七、提议撤销自己国防部长和军委委员的职务。
14日
下雨,遍山云雾。天气凉如深秋。
今天开大会。肚疼稍好,上午躺在床上休息。
读了会议所编《不怕鬼的故事》。
下午,读小说《张开翅膀飞呀》。
晚,老总谈话,情绪不太好。
15日
天晴。继续开大会。
上午,王主任起草出了最后发言的底稿。午后,老总回来,又提出增加军阀主义、大国主义两条。下午,增添了这两个内容。
夜,闲谈了许久。
16日
今天上午10时,和王焰、王又新二同志到牯岭正街去玩,原想买些纪念物品带回去,可是走来走去,总觉无物可买,到底什么也没有买成。
大会于上午11时开,下午3时结束。有历史意义的庐山会议,至此闭幕①。
已经作好了明日返京的准备,但是又接到了通知,明天还有事,不能走。
晚饭后,同王焰、王又新、项文芳三同志到小天池去游玩,夕阳西下,长江、赣江一派茫茫,顿觉心旷神怡②。
夜,看电影《宝莲灯》。
注:①八届八中全会通过了《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错误的决议》。彭在会上发言,同意和拥护这个决议。毛泽东在会上讲话,再次批判彭的错误,并说到海瑞,说海瑞搬了家,搬到右倾司令部了。他高度评价这次庐山会议,认为阻止了党的分裂,是一个很好的会,胜利的会。这次会上通过的决议,在大会前发出时,题目是“关于彭德怀同志错误的决议”,标题和内容都没有“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字样。后来彭说:有人提出要加上反党集团的话,看来是为了向下传达贯彻更有力吧!
②王焰和郑文翰去小天池散步回来,彭德怀拿着一份庐山会议决议到王焰住室,向王说,这份文件带回去暂不要退还,我还要再看一看。正在这时,招待处打来电话,说是为参加会议的首长准备了一些上等云雾茶,是庐山特产,在街上买不到。当王焰把上述通知转告彭时,彭德怀立即打断说:“街上买不到为什么不拿到街上去卖?尽搞这种鬼名堂,市场怎么能不紧张!”并且还要立即打电话给负责会务工作的同志,要他以后不要再搞什么土特产,批评说“这是一种坏风气”。由于王焰婉言劝阻,这个电话才没有打出去。
17日
今天上午无会,闲扯,看报,看文件。
下午读了几篇发言稿。
晚饭后,同王焰、王又新同志散步到牯岭街和河南路一带。
准备明早返京。
补:彭参加毛泽东主持的中央工作会议。会上毛泽东、刘少奇继续批判彭的错误,刘少奇特别讲了彭反对个人崇拜的问题。会上决定撤销彭的国防部长职务和中央军委委员职务。决定任命林彪为国防部长、中央军委副主席。
军委扩大会议逼彭承认“里通外国”
18日
今天早晨3时半起床,4时吃早饭,4时半乘车下山,车在晨光熹微中行进,共行约1小时,下到庐山山脚,6时到达机场。7时15分起飞,10时左右到达济南上空,因北京有雷雨,飞机飞返济南机场降落。乘车到交际处休息。
午时,吃饭后,同浦安修、项文芳、赵凤池等同志抓紧机会,先后到了济南著名的风景区————大明湖、珍珠泉、趵突泉等地走了一趟,每个地方只有10多分钟。主要是受了《老残游记》的影响才来的。除去大明湖中一片荷花外,其他无甚可看。
下午休息。
夜,老总找我们几个人谈了如何写检讨的问题。
19日
昨夜,睡得很不好,天气太热,室内约在30度,只好搬到地板上,打开凉台上的门,仍然甚热,直到11时半,才睡去。
今晨6时起床。7时到机场,8时10分起飞,9时半到达北京南苑机场。
20日
上午,谭政、罗瑞卿两位首长来办公。
下午3时半,谭主任又找去,谈帮老总写检讨的事②。
注:①罗瑞卿,新任军委秘书长、总参谋长。
②上午9时许,肖向荣、王焰和郑文翰三人被通知到三座门开会。当三人走进三座门小会议室时,只见贺龙、聂荣臻、罗荣桓、叶剑英四位元帅,罗瑞卿、谭政、肖华等都已先到。贺龙元帅即指着靠门口的沙发说,你们三个坐在这里,现在向你们宣布:第一,从现在起,你们同彭德怀完全脱离工作关系;第二,彭德怀办公室和家里的一切文件、电报等,片纸只字如被发现丢失、焚毁,由你们负全部责任;第三,你们要对彭德怀的错误彻底揭发,深刻批判。宣布完毕,即命我们三人退场。
等到上午10时左右,王焰刚回到家里,即接到彭德怀打来电话说:“你们为什么都没有上班呀?军委扩大会已经开始了,你们还得帮我写书面检讨哇。”王焰说:“组织上面通知我们,把我们的工作调离你那里了,所以没去上班。”彭听后很着急地说:“那怎么能行呢?是谁通知你们的,你告诉我,我给他打电话。”王焰未谈在会场上宣布的事情,只是回答说,谭政同志负责军委扩大会的具体组织工作,请你打电话找他问一下,他可能了解详细情况。
下午,谭政约王焰、郑文翰谈话,要他们在军委扩大会议期间,继续帮助彭德怀起草书面检讨,并隔一两天去同彭交谈一次,了解一些彭对大会批判的反映。
21日
早饭后,和王焰同志一路到中南海永福堂,从9时到11时,共约2小时,和老总谈在军委扩大会上①的检讨事②。谈的结果,拟分四个部分写。但是老总并未交代新的内容,只是说要把已经讲过的,重新讲一下。
注:①军委扩大会议于8月18日—9月12日举行。到会军师以上干部1661人,列席干部508人。
②老总谈话中还说:“我已60多岁了,应当退出政治舞台了。在人民中消除我的影响,并且在国际上也要消除我的影响。建议在一定时机把决议和我的检讨在报上公布。”
22日
午睡起来洗澡。写出了老总在军委扩大会检讨的提纲。
23日
2时半吃午饭,饭后进城,到永福堂,老总谈了他对检讨如何写法的意见,并谈了他写出来的关于7月14日的信的检讨部分。
24日
上午,动笔写军委扩大会上的检讨,到午后写出了10多页,即送中南海老总处审阅。
25日
上午,写出了检讨发言的第三段,下午写了第五段。
26日
上午,写完了检讨书的最后一段。午睡起来,几个人回忆材料。4时,到中南海,王焰同志一路。老总对检讨书,基本同意,只有少数修补。
27日
今天,公布了八中全会公报及决议①。
注:①公布的公报,即《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公报》。公布的决议是《关于开展增产节约运动的决议》。公报和决议都没有提到全会以前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除了公报中指出当前主要危险是在某些干部中滋长着右倾机会主义思想及其表现外,也没有出现彭、黄、张、周的姓名。《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为保卫党的总路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而斗争》的决议,《八届八中全会关于撤销黄克诚同志中央书记处书记的决定》等文件,则在党内传达,未向外公布。
9月1日
下午2时到永福堂,彭简单谈了上午会议情况①,要我和王主任看简报,其他未谈什么。
注:①彭参加综合小组会,对一些人揭发的所谓“里通外国”问题进行辩驳。晚饭后,王焰、郑文翰去永福堂,彭谈了当天大会上批判的情况,说是大家硬要逼他承认“里通外国”,不承认大家就起哄。特别讲到在大会上有一个跟他一起出国的同志拿着笔记本子,说他跟赫鲁晓夫谈了什么什么,使他非常气愤。
2日
补:彭参加综合小组会,就与会者揭发的所谓“里通外国”以及同高岗的关系问题进行辩驳和答复。
3日
补:彭参加军委扩大会议全体大会,就与会者提出的所谓“军事俱乐部”问题进行激烈抗争,声明说,如果“查出来可以国法审判、按条令处理。现在审判也可以!”“所谓‘军事俱乐部’,就是那么几人嘛。不实事求是,多讲一些人有什么好处!”
给毛泽东写信、毛来电话和彭的心情
4日
9时到中南海永福堂。王焰同志和我一同去的。在那里,和彭一起对他的发言稿作了修补。彭再次表示了自己的今后的意见。并要我们代他起草一个信稿①。
注:①给毛泽东的信稿,要求学习和参加生产劳动。信中说:“八届八中全会和军委扩大会议,对我的错误进行彻底地揭发批判”,“也给了我改正错误的最后机会,我诚恳地感谢你和其他许多同志对我耐心教育和帮助。”“请求中央考虑,在军委扩大会议以后,允许我学习或离开北京到人民公社去,一边学习一边参加部分劳动,以便在劳动人民集体生活中得到锻炼和思想改造。”
7日
上午10时到永福堂,看了些简报和文件。午时,彭从会上回来,谈了补充写检讨的事。
9日
上午9时到永福堂,帮彭修改检讨稿,后彭接主席电话①。后又谈了许久,午时返回。
注:①彭给毛泽东的信在今日上午发出不久,毛接到信立即给彭打电话。毛泽东在电话上说,已收到给他的信,欢迎彭的态度,他即将彭信加上按语,发到全党支部。年纪大了,不宜参加体力劳动,有时间到工厂、农村调查研究,是很好的。毛泽东在电话里一口气讲下去,很兴奋的样子。彭始终未接上话。只是在毛讲完后,说了句:谢谢你!放下电话后,彭在座位上长久沉默不语,后来缓慢地说:不该给他写这封信(即9月9日信)。又说,待在北京危险,要离开北京才好,又重复说,他要劳动生产自食其力。彭接毛泽东电话后,情绪异常低沉。
彭德怀对这次庐山会议的心情,在他写的《庐山笔记》(从7月23日夜到8月8日,共约13万多字)中,曾经作了极其直率的坦露:“7月23日毛主席给我一闷棒,这棒叫做打‘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而且将历史上的旧账翻出来一连打了好几十棒。”“打得遍体痕伤,两股无肉,然后立案画押,以后不准翻案,不准辩驳,但免除推出午门斩首,保留党籍!”“非如此,31年生死与共的战友,既犯有这样严重的错误,为什么事先不召我谈谈,规劝规劝,在劝而不听再用重刑也不为迟啊!召开八中全会,我既是斗争对象,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呢?!这不叫做打闷棒又叫做什么呢?主席说,你独裁,不如我独裁;人民解放军跟你走,我就上山打游击。这是明白说出只能作检讨不能辩驳。”“其实庐山会议是,左的现象虽然纠正了一些,但浮夸虚报,对群众的强迫命令,不仅存在,而且还在发展,蒙蔽着真相,使一生英明伟大的毛主席也难以洞察。据我看,你这一闷棒打得不适当,不仅在政治上打死一些人,而且(在经济上)会要打出一个大马鞍型。”彭德怀为党的事业惋惜,为人民疾苦痛心,为自己违心检讨歉疚。
11日
下午4时,彭找王焰同志和我去,谈了今日上午主席讲话①,谈了他自己的一些感想,表示在他那里的工作结束了。谈时颇有些伤感的味道②。
注:①毛泽东在军委扩大会议和批判张闻天的外事会议联席会议上讲话,说彭“起心不良”走到他的反面,说他们“从来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是资产阶级分子,投机分子混到我们党内来”,“绝不可以背着祖国,里通外国”等等。
②王焰、郑文翰上午去永福堂,把写成的书面检讨交给彭德怀,他把稿子放在一边,没有立即去看,只是伤感地说:“你们的任务完结了,谢谢你们!”接着又表示,以后自己就成了“白吃老百姓的饭”的废人了。王、郑劝慰说,你打了一辈子仗,以前没有时间去总结,今后可以好好把过去的经验写一写。彭则说,晚了,你们看我这样大的年纪还能写得出来吗?最后王、郑离开时,彭送到办公室门外并说,“再见了,以后就不要再来了!”语气极其悲怆。王焰安慰他说,老总不必难过,以后有什么事情,只要组织上叫我们来,我们还是会来帮助你的!不幸的是,从此以后,直到他1974年逝世,我们再也没有同他见过面。
12日
补:彭送出在军委扩大会议上的书面检讨发言。军委扩大会议通过了《关于彭黄反党集团的决议》后闭幕。
30日
补:彭举家从中南海永福堂搬到北京西北郊挂甲屯吴家花园居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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