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参加政变会议--原南空副司令周建平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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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参加政变会议 --原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员周建平访谈录
·舒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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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我的免于起诉书是错的
1971年九一三事件发生后,我一直很坦然。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找我谈 话,副司令员王六生、萧永银在场。许世友说,根据我们知道,人家对你不信任, 你不能同某某某比,他们做的坏事多,你好好检讨,否则我们不好同群众讲话。我 心里很清楚,我是忠于党的,没干对不起党和革命的事情。至于检讨,我想得通, 干工作,怎么可能没有缺点错误,做错了,检讨就是了。
没想到事情远不那么简单。
1971年9月25日,我被关进南京空军的学习班,以后被押到北京丰台, 继而关到亚洲疗养院。在去亚疗的路上,公安部的人对我说,你就那么点问题,没 什么事。亚疗都准备放我出去了,我和被关押的人都发给了领章帽徽。但没有想到 ,问题越来越大,1978年5月29日,我竟被关进秦城监狱。保卫部门写了个 东西,硬要我签字,承认参加了"黑会"。1982年1月15日,在根本没有出 示证据的情况下,军事检察院做出了"免于起诉"的判决。
◇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82)军检免字第5号免于起诉决定书》确认我犯有以下罪行:1971 年3月31日晚至4月1日晨,被告人周建平在上海岳阳路原少年科技站,参加了 由林彪反革命集团主犯林立果,根据《五七一工程纪要》关于建立武装政变"指挥 班子"的计划召开的秘密会议。……周建平中途到会。会上林立果指定周建平为南 京的"头"。会后周建平根据江腾蛟的旨意,指派了驻上海王维国处的联络人。… …被告人周建平,积极追随林彪,参与林彪反革命集团阴谋活动,触犯了《中华人 民共和国刑法》第98条的规定,已构成参加反革命集团罪。鉴于被告人周建平所 犯罪行情节较轻,根据《刑法》第24条的规定,决定免于起诉,予以释放。如果 不服本决定,可以在七日内向本院申诉。
这个免于起诉书完全是错的!
直到今日,我仍然不服,曾多次到北京申诉,我坚信事情一定会搞清楚。
◇ 如果是会议,我是结束后才到的
刚一拿到《免于起诉决定书》,我特别吃惊,我认为完全不符合事实。但当时 我并不懂免于起诉是怎么回事,以为没什么事了,没想到免于起诉也是一种罪。有 关部门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在宣布前与我谈话,只笼统地讲我有严重 错误,与他们有区别,不一样。而《免于起诉决定书》认定我的罪行是参加了林立 果在上海岳阳路召开的"秘密会议",事实上我没有参加。
◇ 那你为什么不在规定的上诉时间上诉呢?
拿到《免于起诉决定书》后,我暂时没有上诉,违心签了字。因为我还在监狱 里,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五七一工程"纪要,我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回去慢 慢搜集材料。而且我已经被关了十多年了,一直不能与家人通信,家里到底怎么样 了,也不清楚。我不想再因为上诉继续被关在监狱里,来日方长,先出狱再说。
以后我从1980年11月26日的《解放日报》才知道,江腾蛟11月25 日下午在特别法庭第二审判庭供认,会议从晚上10点多钟到第二天凌晨3点多。 而我是4月1日凌晨3点多钟,也就是"秘密会议"结束之后,才到达会议地点的 。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空四军情报处长蒋国璋开车来接的我,他敲门的时 间是夜里两点多,虽然是夜深人静,但蒋国璋刚学开车,技术不熟练,再则上海的 马路拐来拐去,从西北方向斜穿整个上海到达东南方向的岳阳路,费了近一个小时 的时间。这样,我到达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
◇ 那么,是不是为了证明你中途到会,起诉书故意模糊了时间?
是的,起诉书说会议时间是1971年3月31日晚至4月1日晨结束。我曾 在申诉书中提出,在涉及罪与非罪的关键事实--"秘密会议"的起止时间上,《 免于起诉决定书》作为一项严肃的法律文书,为什么不用已经被法庭确认的"10 点多"和"3点多"这两个准确反映客观事实的时间概念,却用"晚"和"晨"这 两个伸缩性很大的模糊概念呢?很显然,如果确认会议是"3点多"结束,那么只 能证明我不在现场,从而排除我参加会议的任何可能性。可是用了"晨"这个时间 概念,就可以把会议实际结束时间随意延伸,把明明是在会议结束后到达会议地点 的我说成"中途到会"。
◇ 您的这个申诉很有力量,他们最后是不是认错了呢?
没有。从1984年起,我就不断给军事检察院写信,要求出示证据。对方始 终没有给我看过证据。1984年5月15日,有了回音,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检 察院(84 )军检字复字第一号《复查决定书》来了,经本院复查认为:原认定 你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准确,你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故维持原决定 。
我一字一字研究过这个《复查决定书》,虽然维持原判,但与《免于起诉决定 书》有了几点小小的不同,不再说"证据确凿",而是改成"证据充分"了。"被 告亦供认不讳"也被划掉,不再提及。但"免于起诉"的决定仍维持不变。
那么,由检察院代替法院定罪,是不是有法律缺陷呢?现在《刑法》上免于起 诉这一条罪已被取消了。
是的,但已经定了的免于起诉罪却没有取消!
◇ 我什么时候到的上海
1986年,我专门到北京上访,当面陈述。某负责同志说,你所以迟到,是 因为到南京接你的飞机受天气影响延误了。
这使我大为惊讶,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我是1969年从上海空四军调到南京军区空军的。之所以没有搬家,是因为 正值"文革",南京地区比较复杂,派性严重,不少机关干部的家属在地方挨了野 蛮批斗。我家属老戴身体不好,就暂时留在上海。后来经过空军批准,老戴调到南 京军区空军后勤部任副主任。我从北京参加党委扩大会议回来,这才回上海搬家。
1971年3月26 日,我就到了上海,偏偏这时老戴住了院。刚开始以为 是慢性阑尾炎,没想到打开后是卵巢囊肿。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腹腔里抽出好多 血,肠子也切掉了一尺多,术后好久不能下地走动。在这种情况我一时搬不了家, 就在上海滞留了几天。
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林立果在上海。我到上海的当天晚上,于新野来看我,才 告诉我林立果在上海。于新野说,人家对你有很多意见,林副部长正在做工作,准 备找你谈一次。于是,3月28日,王维国接我到巨鹿路空四军招待所去见林立果 ,路上王维国讲了与空五军因为看病问题引发的很多矛盾,我哪里想到别的什么。 这中间还有一个情况,南京军区空军刘懋公等人向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汇报了南空两 派的问题,吴法宪很生气,下决心要狠整一下机关,组织了学习班,专门解决南空 问题。当时我在机关也是处在夹缝中,说话没人听,有人搞了好多名堂整我,甚至 公开说要与我斗争到底。我一气之下,干脆到上海治病,所以北京办学习班开始我 没去。刘懋公希望我去,几次打电话。吴法宪不知道情况,以为我在"左派"一边 ,还专门给我打了招呼,你回去要保证南京的党代会开好,要说公道话,不要靠在 哪一边。我知道,要开好党代会,王维国和陈励耘是两个关键人物,我不能不做他 们的工作。因为有这个背景,我当时理解林立果说南空以我为主的意思是稳住机关 ,不能再"无政府"下去了,根本没有政变的意思。
◇ 我们不知道"三国四方"
蒋国璋半夜2点多开车来接我时只是说林立果让你去谈话,没说开会。参加这次 谈话的空四军政委王维国和空五军政委陈励耘也都不承认是开会,更不承认是政变 的会。
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三国四方"会议的名称。
"三国四方"只是事后有人问林立果,他顺口说出来的。
我到了以后,蒋国璋说在楼上,我就上了楼,看见林立果和江腾蛟、王维国、 陈励耘四人坐在那里。我在上海空四军任军长时,就和他们就保持一定距离。当时 许世友曾对周建平说,人家想靠还靠不上,拉你还不去?确实,要不是为了搞好团 结工作,我不会去做他们的工作。
◇ 那天晚上,你到了以后,他们说了些什么?
那时他们把我看成是威胁力量,不可能对我说什么。
林立果说,有人向中央告状,要把江腾蛟等人打成"五一六分子",如果他们 真被打倒,南空机关很可能出现杨余傅事件后那种反复局面,甚至更困难。为了稳 定机关,防止反复,南空机关"左派"以你为主。3月28日晚上,林立果也说过 这话。我一直认为是稳定机关,解决团结问题。林立果简单说了几句后,对我说, 你把南空的情况跟他们谈一谈。说完,他就下楼去了,没听我们谈话。
我是南空党委的副书记,当时南空没有政委,在那个特定的情况下,司令员刘 懋公说话又不起作用。空军把开好南空党代会的责任交给我,其实吴法宪也不知道 空四军、空五军对我意见也很大,这就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当时南京军区先开了党 代会,许世友主持,就没有开下去。许世友没办法,打电话给总参谋长黄永胜,黄 永胜出面,会议才没有中途夭折。
那天半夜找我到岳阳路去,就是为了南空党代会选举的问题。"文革"初,南 京军区空军就形成了势不两立的两派,派性严重,如果司令员刘懋公没选上常委, 那怎么行?一定要选上。王维国和陈励耘都是中央候补委员,我感觉他们三个人意 见不一致的话,南空党代会就开不好,甚至开不下去。要选票,就要解决王维国和 陈励耘的矛盾,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做做工作。那天晚上我谈了南京军区空军贯彻 空军学习班决议的情况和南京市清查"五一六"分子的一些情况。后来我又说了南 空将召开党代会,征求江、王、陈的意见。陈励耘说会一定要开好,不能夭折。他 讲了五条,一、要发扬民主,让大家把话说完;二、前一届党委的报告要通过;三 、高举团结大旗,四前一届常委要选上……江腾蛟和王维国表示同意。我很高兴, 这回开党代会不会有大麻烦了。
谈完林立果上来了,问你们在谈什么。江腾蛟说,我们在谈南空党代会召开的 问题,已经谈完了,请副部长指示。林立果拿了个本子,说了以谁谁谁为主的话。 这时就到了4点多,说下去吃饭。这中间没有一句谈到"五七一",甚至也没有一 句说到政变。
◇ 那怎么变成"秘密会议"了呢
虽然那天在场的人都说是为了解决团结问题,可专案组问,解决团结以后干什 么呢?还不是为了政变,死活往政变上扯。所以审讯人员硬要我承认开了"秘密会 议"。在出庭给江腾蛟作证时,审讯人员不让我说开会的内容,非要我承认参加了 "秘密会议"。我耳朵不好,没听清。审讯人员又连说两遍,我只好含糊地嗯了一 声。
那天谈完后,我要回南京,江腾蛟说南京电话不太好打,你是不是派个人到上 海来,住到王维国那里,通过王维国联系。我回到南京布置了以后,再也没过问, 根本不知道派没派人到上海,更不知道派了谁。
而《免于起诉决定书》硬要把半年前的所谓"五七一工程"纪要的草稿和这个 "秘密会议"人为地联系起来,说是根据纪要草稿关于建立武装政变的班子。这完 全是颠倒黑白!且不说究竟有没有这个"五七一工程"纪要,反正活着的人没有一 个见过这个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就是有这么一个写在笔记本上的草稿,在九一 三事件半年前开会找几个官不大位不高的人研究,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 我怎么可能参与政变
在关押期间,我曾问专案组,明明他们的指挥班子没有我,为什么你们非要说 有我?专案组说,可能是协调把你协调进去了。我气愤地说,我没这个基础,我对 党忠心耿耿,明明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为什么非要说成是政变?我怎么可能参与政 变?为了我们的无产阶级政权,我和我的战友们流血牺牲,我为什么要推翻它?我 参加革命不是没饭吃,也不是因为土改分了土地,就是为了抗日,就是为了革命。 1935年我在学校接触了进步思想,就与同学进行了革命活动,办小报宣传抗日 。
(史料一)中共江苏省委下属的外县委员会委员宿士平在一篇回忆录中说,连 日来,整个苏州城的抗日救亡怒涛一浪高过一浪……黄埭乡师学生周建平等一行十 七八名青年男女学生,一路高歌,正义之声吸引了成批群众参加游行队伍。到青阳 里时,人群已达五六百人。口号声、歌曲声把他们的喉咙嘶哑了,臂膀摇酸了,但 仍个个精神拌擞。龟缩在日租界的日本人都吓得不敢露面。示威活动持续到晚上1 0点左右结束。在《吴县革命斗争简史》上,还有这样的记载,1936年,"七 君子"被捕后,关在苏州看守所,黄埭乡师学生周建平等四人冒着被开除学籍的危 险,到监狱探望慰问沈钧儒等七人。他们是群众自发慰问七君子最早的一批。
(史料二)1938年10月,周建平加入共产党。在黄桥决战最后的追击任 务中,他率领连队机智地从侧翼迂回到河边,猛然杀出。顽军过不了河,纷纷跃入 水中,被打死、淹死者不计其数。战争年代,周建平作为主力团的团长,很能打仗 ,粟裕多次表扬过他,解放战争的七战七捷,第三捷保卫淮安,周建平当团长,他 那个团只有一门迫击炮,却顶住了敌人六个旅的进攻,血战了四天。政治部一个处 长专门到前线来传达说,粟司令说了,你们打得很好,很顽强,很灵活。战后受到 华中军区七位首长通报表扬。
为什么这样冒着生死?就是追求革命。在我指挥的战斗中,牺牲的烈士不是几 十几百,而是几千几万啊,他们的骨头已经成灰,而我还活着。我提着脑袋参加革 命,在做统一战线工作时,几次差点被敌人杀掉。曾几次负伤,为了什么?就是为 了党的事业,为了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为了推翻蒋家王朝,我参加革命不是为 升官发财,确实是一心一意为党尽义务。半个世纪过去,我还一直记着入党时组织 上说的话,你成了共产党员,没有任何特权,只有为党的事业尽义务。这话十分深 刻,成了我的行动准则,影响到我的一举一动。直到现在,我虽然有天大的冤屈, 至今仍受着不公正的待遇,但我依然没有动摇对党的信念,相信党相信群众,也相 信自己的问题一定会搞清楚。
我对党忠心耿耿,我承认我在工作中有错误,甚至严重错误。但不管是战争年 代,还是和平年代,我没有对党做过亏心事,更不可能参加反革命政变的阴谋。好 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帮助我们的党把我的问题弄个水落石出 ,否则,我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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