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别墅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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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别墅往事
周佩红 发表于 2005-9-26 14:03:02
我曾在南京西路的金城别墅里生活多年。其实,那只是一条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新式里弄,却不知为何有了这么个别墅的美称。现在它旧而破败,可能不久将拆迁。在静安区,这样的弄堂别墅还有多处,威海别墅,荣康别墅,静安别墅,等等。
金城别墅,看上去是太普通了,尤其它的弄堂口——而且现在怎么也找不着任何“别墅”的字样了。因此,说它是伪别墅也可以。弄堂口的铁门多年中装了拆、拆了装,曾有一扇,黑沉沉的铸铁,舒卷的花卉水草纹,被拆去炼钢,贡献给了“大跃进”。现在这扇简陋至极,两排空疏的铁栅栏而已。主弄堂倒像是一个狭长形广场,让往日的幻影一幕幕上演。走进这里,我仿佛仍能看见女孩子们在踢着一串串空螺壳“造房子”(像电影《英国病人》中护士汉娜深夜玩的游戏一样),男孩子们在跳绳,骑自行车窜来窜去,老太太则神态安详地坐在支弄堂里晒太阳。
叙述这条弄堂别墅的历史需要长长的篇幅,我只能说我经历的。在我住过的那一号楼,底楼有一间公用厨房,四个煤气灶代表了楼里的四家人家。我总是端着祖母烧好的菜一趟趟往上走,经过亭子间,进到二楼三个房门中的一个。各家房门总是紧闭,偶尔,其中一个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金丝边眼镜青年旋风一般走出来,脚踏上门边的矮桌,腰微弯下,打鞋油,猛擦,系鞋带,换一只脚,再来,脚跟在棕垫上舞步似地一二三擦三下,飞快进门,脚跟顺便带上门。串门的事情几乎没有,邻里多是点头之交,说话谨慎,客客气气,尤其是在“文革”中。
关上房门,各家过的是自己的日子,也把私密牢牢地卫护。这里很久以来便有了一种类似西方人的淡漠疏离,但曲折的内里也许有着更深的苦衷。我在这里背书包上学,然后“文化大革命”开始,然后我家被造反派抄家,然后爸爸被带走审查一去不回。然后哥哥们进工厂做工,我下乡当农民。然后哥哥们在这儿结婚,二楼三楼成为他们各自的新房。然后他们的下一代出生,上学,小学,中学,大学,有一个甚至出国留学。生活就是这样继续。弄堂里的家家户户,从其生活的轨迹来看,竟是那样的大同小异。
前不久我又去到那里。在并不十分亮的灯光下,我看到三楼带尖顶的小阁楼是那么拥塞:饭桌,沙发,大衣柜,五斗橱,彩电,冰箱,微波炉,电脑,音响,大床,小床,碟片,报纸书刊……这就是我小哥哥的家。他已决定买新房子了,再远再偏,按揭再重,他都要买,这拥塞的、整夜有推土机卷扬机水泥搅拌机巨响的日子他已经不能忍受。他全家看中了一个楼盘,在闸北区最边上靠近农田的地方,刚刚封顶。多么远啊,对于静安寺边上的金城别墅来说,但他已经决定了。
在哥哥打开的窗子外,上海夜真实地呈现着,不同于新锦江旋转餐厅外的流丽,也不似游船在浦江行进时两岸的迷幻,这里,繁华是在远处,在延安中路高架道流动的灯河之外。近处是暗的:一块空地成了公交公司的临时停车场,另一块竖着脚手架。我们的别墅或弄堂显然是最后的堡垒——并非它有保留价值,人们传说此别墅当初是由宋美龄参股的金城银行出资建造,也仅仅是个传说,我更相信这样的说法:地处黄金地段的它地价太贵,没有哪家房产商能把它拿下来。
下楼时,我看到二楼两间朝南屋都关着。里面的邻居,一家另买了房子,一家去了海外。二楼卫生间里,马桶漏水无人修理,只能用脸盆从水斗的水龙头里接水去冲。这几样东西也都像一百年没人使用和清洁过似的,不能细看。谁都不会在抽水马桶和水斗间的那一小块地方放个木盆洗澡了。两个哥哥都在自己拥挤的居室里装了洗浴装置。
底楼三间也关着。自托儿所关门后,居委会曾有“三产”在此办公,没多久也就撤了。空关至今,这钢窗、蜡地、壁炉、天井俱全的房间。厨房的四个煤气灶却都在,用塑料布蒙着,或裸着厚厚的黑油泥。东一个饭锅西一块砧板,都被一只只旧塑料袋仔细包好,甚至用过的内酯豆腐盒子也一个个叠好了包在塑料袋里,好像主人还打算用它们似的。
弄堂里有一股死老鼠的味道。几个窗口亮着节能灯幽幽的冷光。附近嘉里中心和稍远处锦沧文华把耀眼的灯光分了一点投过来。这曾经被人羡慕的住满医生、律师、教授、银行职员的“别墅”,自50年代起就没有一家是住整号楼的了,那种别墅式的生活格局——底楼用餐、宴客,壁炉前读书、弹琴、交谈,天井种花,二楼主客卧,三楼储物,亭子间住佣人——早已不存在,它实际已不具别墅之实。现在还住在这儿的,只剩下穷人,盼着早一天拆迁,拿到一笔拆迁费去还买新房子的贷款。就像我的哥哥。
八年前,这一片就开始拆迁了。当这座“金城别墅”被周围废墟里飞出的苍蝇包围时,我妈妈曾多么希望它也拆掉!妈妈生前最后的希望,就是离开她住了四十年的这悲欣交集之地。现在,老人们已经离开,这里的没落也成定局。在远离这儿的地方,一片片新的别墅区正在建造,落成。这是对的,也是我所向往的:人的生活,人的空间,的确该有另一种面貌。
转自真名blo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