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记忆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 作者:槟郎
网络上面出现了很多关于文革的新奇意见,也有不少人在反对他们的观点,双方都说自己是文革中过来的人。我对他们的争论不感兴趣。但说到文革,我想起来了,我也是经历过文革的,虽然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有了一些关于文革的记忆。
凭我的年纪,当然对文革早期的事无法留下印象,但文革后期,我已经到了过去解放区可以参加儿童团的年龄,我不但看到文革后期的一些事,还某种程度上参加了文革,我可以说是文革尾期的一个红小兵。
我六七岁时,经常到大队部去玩,便经常看到一个宣传队在排演。看到一个漂亮的女队员一手拿着碟子,一手拿着筷子,在唱:手拿碟儿敲起来……。下面的歌词记不得了,但这是我记忆中最古老的一首歌了,至今,我的印象里还能记得我和一些小伙伴们脚下垫着砖,爬在窗上向排练大厅里看。那个女演员的美貌当时在本大队是有名的,可以说是我们的“大队之花”。她出门走路,我们一帮孩子跟在她后面不愿离开,还模仿她唱“手拿碟儿敲起来”的歌。那时候有个男宣传队员在追求她,便常赶过来保镖,将我们一群野孩子赶走。小伙伴们便骂他打坏蛋,冲他砸过石子就逃。后来,他们两个的事到底没成,女子嫁到别的大队去了,她的角色便换了一个人,但小伙伴们都嫌继来者长得丑,不去看她了。
大队部还发生一个故事。一个城里干部家庭下放在我们大队的一个村子里,干部的女儿长得漂亮,安排在大队代销店当营业员。我父亲是大队合作医疗室的医生,出诊去了村里病人家,便将我和弟弟锁在医疗室里。我们当时很小,我只有四五岁吧,被她耍了一回。她教我们从钱箱里拿钱给她,她给我们糖吃。我便胡乱地抓了一把钱给她,她给了我们一些小糖。后来,她便把这件事传开了,但父亲并没有批评我们,只是以后他出门便将钱箱锁起来了。这也是我最早的受骗的记忆。我讲她的故事是一个爱情故事。她当时正与大队民兵队长谈恋爱,男方家里很穷,并且女方的干部家庭随时要返回城里,女方家长坚决不同意他们搞在一起。后来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有人在民兵队长的办公室的窗子上偷看到两个人赤裸裸地躺在小床上,女方的父亲便将女儿锁在家里,代销店营业员便换成一个男的了。到底是女的怀了孕,又发誓非那个民兵队长不嫁,还闹死闹活,几次自杀未遂。到底,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女方做新娘子时,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后来,干部家庭回城了,嫁给本地人的女儿没有走,便在民兵队长所在的村子里当了一辈子农民。
很小时,我便在村子里放鹅,将一群鹅赶到收割后的稻田里,或者有青草的池塘里。往往正是公社社员抢收忙的时候,突然,锣鼓声传过来了,生产队长便叫大家歇下来,聚拢到场基上。大队民兵押着坏分子来开斗争会了。坏分子们每个人胸前挂着白牌牌,上面写着各人的罪状,有现行反革命分子,也有偷窃犯,等等。带队的民兵便叫每个坏分子向社员坦白自己的罪状,然后喊几声打倒自己名字的口号,便结束了。这样的街头戏总能吸引着我们,一到这时,小伙伴们便鹅也不管了,跑到场基上看,鹅乘机跑到稻田里吃稻穗,大人们也是原谅的。
再说一点我上学以后的事。农村孩子上学迟,我到虚岁八岁才上学,正是1975年,文革还在继续。第一件事便是做红缨枪。哥哥岁数大,自己做了红缨枪,我和弟弟都想要,弟弟小,哥哥便帮他做了一个。我只好自己做,用菜刀将一个小木块削成平行四边形,四边要比中间薄一些,将一个尖角插到一个竹竿里面,周围系上红纸剪成的长须须,红缨枪便做成了。没读书时用来做放鹅棍,读书后,上学时带在身边,课间时间便与同学们练刺杀。为什么要造红缨枪,我记不得了,我那时特别爱红缨枪,有时睡觉都抱着它。
我上一年级时,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大会,好像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红纸黑字标语中间邓小平三个字专写在白纸上。我坐在头一排,跟着别人喊口号。什么口号,记不清了。小学二年级时,逢毛主席逝世。大队的追悼会安排在晚上,先看露天电影,是毛主席逝世的实况录像,我头一回听到三个鞠躬。追悼会开始不久,大家的情绪被大队书记调动上来了,社员和学生们哭成一片,我反正也哭了,我当时觉得毛主席不在了,是一件对我来说非常可怕的事。
我小学时读书成绩好,不像后来越来越笨。我记得老师叫同学上黑板默写《东方红》歌词,是一篇课文。很多同学“谋幸福”的“谋”字不会写,老师很生气。他突然叫我,我写出来了,老师大大地表扬了我。我是同学们中间头一批参加红小兵的,是在1975年。专门的热闹的会场上,突然喊到我的名字,我便低着头上了主席台,一排同学站着,由老师为我们带上鲜艳的红领巾,跟着老师宣誓: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小兵……。
当然文革的记忆还能陆续写出不少,本篇文章就写到这里。接下来议论几句。对于我来说,文革只是抽象的词语,或者是课本里学到的历史。但我的童年的记忆如果也算关于文革的记忆的话,我的童年是美好的,比起现在成为中年的我,我觉得那时幸福多了。现在,别人议论文革,我也能依据书本说一些话。但当我促发童年的回忆时,我忽然感到我对文革的议论并不是自己的亲身体会得来的,因而觉得还是不谈为好。
每一个人只有一次童年,我的童年时代在记忆里是美好的,现在挣扎在艰难的中年人生中的我常常怀念它。我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问题,现在的童年人就比我文革时的童年幸福吗?文革时的中年人就比现在中年的我痛苦吗?我不知道答案。我想,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记忆中的幸福的童年和艰辛的中年,这是肯定的。文革因与我记忆中幸福的童年联系在一起,我关于文革的记忆便不会是苦涩的了。
2002-1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