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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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夜飞雪

渡过湘江。渡过资江。渡过沅江。再渡过澧水……我的家在最西北的角落里。穿过常德城,没有时间稍作停留。透过车窗看到新修的常德火车站,采用欧式回廊风格,崭新而华丽。同车的人告诉我,这是湖南最豪华的车站。对此我一点也不惊奇。常德自古为西南重镇,是由华中通往云、贵、川的必经之地。民间多年流传着“湖南白道由常德人掌握,黑道由邵阳人控制”的故事。后几天在湘西,我又听到游客说“常德人的素质高出湖南另外一些地方”。这个城市与我的最初印象,是沅水岸边的栋栋吊角楼,和排在江中的条条渔船。还记得那时小脚丫跑在青石板街道上的回音,空荡荡的,一溜儿从吊角楼前跑过。十多岁时,跟着老师到常德师专玩。晚饭后去看电影,从师专门口直接迈进常德卷烟厂的大门,走了很久,都没有穿过烟厂。那时方见识到工厂比一条街还大的景象。如今的沅江上已修了高高的防洪大堤,且在大堤上刻了书画诗歌。来到“中华第一墙” 前,除了惊叹这个城市人民的聪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此次返乡,母亲最为高兴。到家时已是夜晚十点多钟。母亲敞着门,正在做饭,看到车停,马上就出来了。一边帮我从车上拿东西,一边照例责备我滥买东西浪费钱。放好东西,我随母亲来到厨房。灯,仍如往常一般明亮,炉火跳跃着,铁锅里炖的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将母亲拉到灯下,给她看买给她的手饰——一对耳环,两枚戒指,一个手镯。母亲又欢喜又惊讶,摸着这些耀眼的东西,眼角闪出了泪花。母亲今年四十五,结婚时,父亲什么也没有买给她,这些年,看着别的女人穿金戴银,她只能沉默不语。母亲十九岁生我,熬到现在,总算是稍见眉目。我曾说过,父亲没有给她的,我会加倍补偿。借着灯光端详母亲,皮肤晒成了红黑色,还好没有什么皱纹,牙齿洁白整齐,头发长到腰际,依然是我心中美丽的母亲。


母亲爱美,爱读书,是我的启蒙老师。她自己的衣裳必定是要穿得整洁的,头发也一定要收拾干净的。我倘若披散着头发,她便会说我像疯婆子。她常说,衣服不华丽就更要穿得整洁,家里穷就更要打扫干净。我见过她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二十多岁时候拍的,短头发,穿着蓝色西装笔挺地站在幕布前,带链子的电子表从衣袖下滑出;她侧着头微笑,露出一排细碎的白牙。小时候家里很穷,但她绝不因此减少她的欢笑,每天都听得到她的歌声——冬季来临,农事稍闲,她坐在窗下,一边给鞋垫绣花,一边低声地唱《红莓花儿开》。她会唱的歌有很多,经常听到的是些样板戏;还有电影中的插曲,比如《渴望》、《少年壮志不言愁》……。我跟着学会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那是父母亲的合唱,他们合唱过的还有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母亲聪明,一部电视剧看完,剧中主题曲她肯定唱得下来,虽然词记不完全,曲却绝不走调。母亲还买过民谣的小册子,像现在印的《农家历》样子,小小的几张土纸,是我们澧北流行的民谣,略有些《十八摸》类的色情成份。我看过其中的一两本,记得有《双探妹》,是从男女的恋爱开始,直到十月怀胎。还有一首民谣,记不清名字了,是讲一个媳妇嫁到婆家后,如何受苦,终究被逼死,让自己的兄弟报仇的故事。也不乏《孟姜女》类的传统曲子。不知道这些歌曲母亲还会唱吗?自我慢慢成人,家中负担一日重过一日,我也一日远离一日,母亲的歌曲渐渐消失于我耳边了。独有一首简单的民谣永记于心,“月亮粑粑,照到嫲嫲(念ga音,外婆的意思)。嫲嫲洗菜,撞到奶奶。奶奶下坡,跌死个癞子壳。”这首六句民谣,把外家与夫家的复杂关系一下子包括进去了,从嫲嫲与奶奶的相撞可以看出,当地的婚嫁范围狭窄,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左邻右舍关系。至于月光下,是否发生了偷窥的故事就比较暖昧了,反正那个人是个丑陋的癞子,并诅咒着让他跌死。


母亲识字不多,只上到小学四年级,因家贫中断了学业,回家务劳,成为家里挣工分的顶梁柱。人生识字忧患始,也许就是读的这几个字,使她铁了心反抗外婆订下的婚约,最后以喝农药自杀换到了与父亲的婚姻。父亲未结婚前曾做过一段时候的弹唱艺人,抱着一面皮鼓,在每个红白喜事上说唱演义故事,如《说岳》、《杨家将》;也在大年初一那天走街穿巷地打道琴唱莲花落,乞讨几个喜钱。在父亲那些三天三夜也唱不完的演义里,我能记住的只有“大郎死,二郎亡,三郎马踏入泥浆……”。父母结婚后,很快搬离了外公外婆家,他们修建了两间土砖屋,支了一张床,算是有了自己的家。父亲的那几本白话小说,成了母亲的读物(后来又成为我的文学启蒙刊)。农活不忙的时候,母亲还会自己去寻找书,从不同的途径寻一些不同的书。只是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实在太闭塞了,连金庸琼瑶的小说都到达不了。我上初中前,曾在家中的抽屉里发现了两个手抄本,一本《少女之心》,一本《一个女大学生的日记》。都是母亲的字迹,记满了厚厚的两个笔记本。父亲也是爱书的,不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那两个手抄本。父亲有段时间自诩学识渊博,在每日的晚餐后,常向我们吹嘘那些天上地下的故事。等到我上小学六年级后,他再也不敢夸口了,因为那一年,我将我们的历史课一字不拉地背下,并在夏夜乘凉时,向全院子里的邻居宣讲,从山顶洞人直讲到辛亥革命。父亲不知道山顶洞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敬畏之心。


母亲照例是要抱着我睡的。父亲在他徒弟的工厂管事,很少回家,我这次突然回来他并不知道。第二天晚上,母亲打了电话他才赶回家。母亲在村办工厂上班,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我。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带着我去看哪些亲戚,得知我只有三天时间,不禁非常失望。我一直对母亲带我走亲戚的行为不太赞成,不过每次,我都会依从她。她没有兄弟姐妹,外公外婆过世后,她只有一位叔叔和一位姑姑是最亲近的人了。叔公和姑婆住的地方离我家尚远,去看望他们至少得花掉一天的时间。


自我离家之后,弟弟很快也出去了,先在福建,后又随我寄居深圳。弟弟少年老成,心思慎密,担心我多于我担心他。这次听说我回家,一天几个电话追问我到了没有。深夜我已经和母亲睡下了,他又打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困得很,让他打我手机在枕头上说。他刚说了几句,隐约透露出恋爱的气息,得知母亲在旁边听着,马上就打住了。母亲很不满,抱怨我们两人都不结婚。她知道难以影响我,只把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让我去催促他。其实我也盼着弟弟早点结婚,这样也免了我对父母的负疚感。可是弟弟自有他的主张,婚姻大事我岂能干涉。母亲听说弟弟那个女朋友是江西的,马上表态不管是哪里人,只要姑娘家里愿意,她就没意见。母亲实在是一个开明的人。


第二天清早,母亲就叫我起来去姑婆家。姑婆六十五岁的老人了,还要自己养活自己,每天去鞭炮厂插引(鞭炮引线),从早到晚可以挣五块钱。我们这里是鞭炮之乡,插引成了老人们的工作。在那些村办鞭炮加工厂,每时每刻都坐着一群老人,五十岁至七十岁不等,静静地坐在那里插引,像一尊尊泥塑,似乎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一般。老人们的速度并不快,他们每天挣个几块钱,无非是怕给儿女们增添负担。澧北的老人们很少有闲着无事的,除非丝毫不能动弹,只要能爬下床,总是要干点活,不甘闲食终日。这是一种勤劳的传统,外公外婆逝世时,粮仓里堆满谷子,亲戚手里欠着他们上万元。一个叔公六十多了,中年丧妻,独自把两个女儿拉扯大,现在又开始拉扯她们的儿女。女儿女婿从不寄钱给他。他农时耕田,闲时打铁,人累得跟条气喘吁吁的老狗一样。我的外公外婆如此


我的外公外婆如此,我的叔公如此,其他相识不相识的老人们都如此,长年如此,日日如此。惟有年轻人不见踪影。倘若陌生人来到澧北,一定会惊讶这片土地失踪了年轻人,只有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在世界各地。世界是他们的故乡。


母亲说要早点去,免得耽误了姑婆一天的收入。我很伤感,想起自己过世的外公外婆,如果他们还在,我是绝不会让他们做这种事。母亲连忙阻止我,要我千万别在叔叔婶娘面前流露这种想法,否则他们会不高兴。姑婆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又杀鸡又买肉,做了满满一桌子。吃完饭,我们很快走了,我给姑婆塞了一点钱。回头看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倚在门口,系着沾满鞭炮火药的围裙,不时擦拭自然滴下的昏浊的老泪。她的儿子是从小抱养的,娇生惯养,一直让他读完高中。后来学木工手艺,收入不菲,修建的屋子富丽堂皇。孙子和孙女都在武汉工作。正是安度晚年,尽享天伦的好时刻,谁想到儿子翻脸无情,娶的媳妇又天性凉薄,连老人的一口活命粮都不愿给(2005年,姑婆眼睛全瞎,她的所有粮食由我父母自愿供给)。


晚上父亲回家了。前年走时,和他大吵一架,现在乍见还有些隔阂。我叫了一声爸,接着就沉默了。毕竟骨肉血亲,多年的不满虽仍有芥蒂,但相较外面世界的冷酷,所有冰雪般的积怨都在成年后的时光里慢慢融解了。我拿出给他买的手表、衬衣和香烟,刚开始他面上还做出严肃倔强的神情,但很快嘴角一弯,笑意弥漫在脸上了。和父亲谈的都是家里的发展问题,房子要如何装修,弟弟要怎么安排,将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父亲善于计划,但不善于施行,家里的事情都是母亲不声不响做好的。长此以往,对于父亲的计划,我们都习惯听听而已,绝不以为然。


得知我返乡,很多邻居过来家里闲聊。看到母亲的手饰,都恭喜她好日子来了。对于这些左邻右舍,我多年心存感激:在长年累月的生活里,在父亲离家的贫困里,在我和弟弟年幼无知的茫然里,是他们照顾和鼓励了孤单无助的母亲。母亲以她的勤劳和善良赢得了大家的尊重;也因为这些尊重而获得了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有几年夏季双抢,父亲不在,母亲一个人得把几亩田的早稻收割进来,又得马上整好田地,把晚稻插进去。天气酷热,时间紧迫。母亲一个瘦弱的女人,面对庞大的劳动,简直是欲哭无泪。这时候,邻居们来帮忙了,他们弄好自己的田地,赶紧来帮我家收割,治田,插秧。有几次,几乎是全生产队的劳动能手都集中在我家田里,齐心协力,手如风车,飞快地一块田地就弄完了。澧北的夏季多暴风雨,傍晚时分,一阵风来,烈如火焰的天空立即就风雷涌动,刹时大雨倾盆。人们忙着抢收晒在场上的稻谷,母亲惶然地拉起档板,我和弟弟跟在她后面慌乱地奔跑,两双小手使劲抬着箩筐。没有晒谷的人家马上过来了,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推的推,拉的拉,几下子就把谷子弄进了家。母亲回报这一切恩情的方式是对所有人好,谁家里的老人病了,她必定买包糖去看望;谁家里的小孩来玩,她必定拿出珍藏的零食;谁家里的媳妇吵架了,她必定过去陪伴一晚。只要是家里有的,只要是她能做的,只要是别人需要的,她必定毫不吝啬,慷慨的,统统的拿出来。


相比父亲,就强硬很多。他几乎不求人,也不愿主动帮助什么人。倘若家里需要协助,也是母亲出去哀告,他绝不肯说一句低三下四的话。有时候母亲急了,抹着眼泪历数她所受的委屈和羞愧,父亲还是无动于衷。似乎家里揭不开锅也与他无关。我不知道父亲天性不肯承担,还是多年被母亲宠坏了,总之盛年的父亲是一个粗暴而显得蛮不讲理的人。这样的人,会让身边的人痛苦和愤恨,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坏人,但多年之后发现,类似这种人比比皆是,他们的变异由各种环境造成,他们的痛苦深藏心底,甚至心灵中阴暗的一面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涉及。好在,我们拥有一个阳光般的母亲,她温暖、恒定、绵延的光茫永远照耀着周围的人。


又和父母亲去了叔公家。叔公家紧挨着澧水,防河堤高出他家的大门。每到他家,我必去河边走一遭。河上的风细细吹来,有着山的清远的气息。有时候是春天,满目都是青翠;有时候是冬天,只有山羊们啃着黄草根。河岸上有一家杂货店,小时候和外公去时,他总要给我买薄荷糖或者跳跳糖吃。在嘴里如皮球一样跳来跳去的跳跳糖,嗑打牙齿的感觉还依稀存在。读初中时,我酷爱吃椰子糖,一毛钱三粒,一天可以吃几十粒。那次在河岸上的杂货店,我买了一整包椰子糖,放在口袋里,等我回家后打开,发现糖和纸已经大片大片地粘在一起了。只好连同纸一块嚼进嘴里。


和叔公寒喧一阵后,我拉着母亲去了河边。现在,堤坝上到处都是垃圾,各色塑胶袋夹在绿草中,异常刺目。和母亲找了个稍稍干净的地方坐下,我把头偎在她的肩上。河对岸是碧青的童山。相传李自成兵败九宫山后,退隐夹山寺做了和尚,而他常年打战抢来的珍宝就埋在了童山。曾经有各种异乡人在童山挖到珍宝的谣言,引得好一阵子寻宝的热潮。


向下游望去,就是澧水明珠合口镇。合口人称合口是“小香港”,确是,曾有那么一段美好繁华的时光。只是现在破败了。我曾在那里的县二医院工作了四年。下班后,时时去沿岸徘徊。渡口对岸有一大片空阔的野滩,春天可以放风筝,芳草菌菌,和风如熙。冬天则是踏雪的好去处,几株枯树,一个古渡,茫茫片大地。那个古渡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停弦”,相传是司马相如候卓文君处。向上游,经过新安镇,一直通到石门山城。选在春暖花开的时节,乘一叶扁舟,顺水溯游是平生至美至乐的事。两岸杨柳摇曳,桃李芬芳,青瓦白墙的农舍掩映在灿烂的菜花中。河面上渔舟点点,木橹翻出白波,除了春游的人声,没有其它的喧扰。有一次,我和几位年轻的同事去童山野炊。回来时,他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河水里,一路沿岸走回了合口。那是春末初夏,我惧怕晚春的寒意,独自搭船而回。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的事情。


叔公的二儿子在对河的造纸厂上班。此时纸厂的废水正源源不绝地排向澧水。这样的排泄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废水入口处,河水浑黄浑红,散发着恶臭。要很长一段河面后,才能消除废水的颜色和味道。好在这样的工厂不多,我只怕以后会越来越多。河中心停靠着不少挖沙船,这些挖沙人,把整条澧水都挖塌了。连母亲都知道了环境的恶化,她指着河水说不敢喝这样的水。我们坐了一会便回到叔公家,谢绝了叔公的挽留,叫了一辆三轮车,把我们仨载回了家。


我去田地里转了一圈。田地多数空着,光秃秃的,只有青草自顾自地生长。现在应该是油菜结籽,小麦抽穗,棉花下种的时节。可是眼前,既没有往年的小麦,油菜也稀少了。空荡荡的田野让我堵得慌。栽田都是赔本,聪明人不愿种地了,我家就由原来的六亩地减到现在的二亩半,只种一季中稻自己吃,不指望换钱。和母亲算了帐,现在稻谷才卖四十五元100斤,一亩中稻可以收割1000斤谷子,除去农业税和生产成本,刚好余个口粮。所以靠种田是过不了生活的。


三天过去了,我又得辞别母亲。这次是溯向澧水的源头——湘西。母亲问我湘西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就跟我们小时候差不多,保存着以前的老房子老建筑,很破旧的那种。母亲不解,但她不会拦我。在石门上火车前,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我上车了。


2005.12.9修订


(转自http://www10.tianya.cn/techforum/Content/420/128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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