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梦--一梦八年重返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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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梦 --一梦八年重返上海

·嵇 伟·


多少年过去了,只有在梦中偶尔还会回到那间用黄土垒起的小屋,前半间住着 两头牛,后半间用秫秸杆搭起的矮墙后,是我那张用同样秫秸杆遍成的小床。

和牛同住只是我无数次搬迁中的一次,而那张窄窄的小秫秸床,却伴我度过插 队的八年。在今天的回忆中,岁月早已熬干了生活真实的苦痛,剩下那片断的记忆 就象夹在纸页发黄的旧书中那瓣早已辨不清原色的干花--真实,却易碎而无色无 味。


目录

一、和牛同住

文革开始时侯我已经懂事了,父亲成了牛鬼蛇神,我唯一的亲伯父割腕自杀。 我们这代人看到过那么多亲人、熟人和陌生人的死于非命,死于革命,然后,革命 就轮到我们头上了。

15岁那年我被分配到安徽淮北插队。记得那是三月的一个午后,很好的阳光 照在上海彭浦车站铁色的顶棚上。我站在车窗前看这阳光下的铁色的顶棚缓缓后退 ,又看父亲带着年幼的弟弟和妹妹挥手追着跑。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那 么伤心,尤其当他们发现火车越开越快而他们却再也追不上的时侯。我想我会从那 天起开始一个新的生命,为毛主席的号召而活着的生命。

也许不仅活着,也许还会去死。我有一个少年时的玩伴徐蓓蓓,比我大三四岁 ,留着两条又黑又长的辫子,一直是我这个黄毛丫头的崇拜对象。她和弟弟住在爷 爷家,她爷爷是个翻译家。我已经忘了为什么我从未见过她的父母。她比我早两年 到江西去插队,去了不到一年,就因为救当地的小孩而淹死在潭里。据说是夹在潭 中的石缝里而憋死的,死时全身青紫。我看见她的爷爷一夜间老了十岁,从此变成 一个无言而驼背的影子。

我去的地方在淮河的支流茨河边上,一个很穷的小村庄。刚去时没有地方住, 队长就把牛棚腾出一半来,用秫秸杆一拦,后半间就成了我的卧室,一张小床,两 个妈妈给我的箱子,还有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

牛棚里的第一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浪漫。半夜牛反刍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 以为是什么鬼怪之类,差点吓得哭起来。

事实上象我这么大的上海女孩看见一只小青虫都会惊叫的。

很久以后当偶尔回忆起插队的日子,最先回到脑海里的总是一副这样的画面: 我和十来个农民一起,在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拉犁耕地。我们躬着腰,每人背一根 手指粗的麻绳,用并不太大的力气拉动那具木犁,就象通常牛们做的那样。我们生 产队只有两头牛,春耕时忙不过来,只好用人代替。其实拉犁时我从不花大力气, 因为人多容易混。但在永远的记忆中却总觉得代替牛拉犁看起来有点惨。


二、南京之歌

我们的生活的确有点惨。我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没有钱,没有地位,也没有 家。在农村我们是被教育的对象,而且因为我们的出现,农民减少了口粮的分配, 所以农民并不欢迎我们。在家里我们成了拖累家庭的负担,我们挣不到自己的口粮 ,挣不到回城探亲的路费,所有这一切父母都要替我们付。城里人把我们看作祸害 ,街道办事处的干部一天来两次催:为什么还不回乡下?不要在城里闲逛!美国总 统尼克松访问上海时,我们被勒令全部返回农村,怕我们去美国人面前做出什么有 失体统的举动。

而我们习惯了所有的轻视敌意和侮辱,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希望没有理想没有尽 头的日子里,我们学会了怎样轻松地生存。初来插队时所有的理想都随着这些轻视 和侮辱远离我们而去,剩下的是孤独和玩世不恭。

前队有几个男生,一到粮食吃完的时侯,就坐到队长家门口要吃的,后来这招 不灵了,队长告诉他们如果再提前吃完口粮,只有到大队部去要,生产队再也没有 粮食可给了。男生们一听,二话不说,拿这一根绳一个筐,转身就去了大队部。到 了大队部,自然是不可能要到粮食的,他们也不多说,把带来的绳子往梁上一挂, 拧一个活扣,其中一个男生往凳子上一站,伸头就要上吊,吓得大队长立即叫人称 了一筐高粱给他们。

知青们上街赶集通常是卖柿子卖鸡蛋的农民的灾难,几个知青往摊前一围,一 个和摊主讲价,另几个就遮遮掩掩的往口袋里塞柿子鸡蛋,然后一轰而散逃之夭夭


有一度我时常被邀请到邻队的几个知青那儿去吃鸡。那时吃鸡是贵族的生活。 我们普通人一年都吃不上一只鸡。而我被邀去吃的那些鸡都是他们半夜走几里地到 别的公社,从农民的鸡圈里偷出来的。有一次他们还计划用半斤泡了白酒的馒头偷 一只猪,后来事发,猪没有偷成,却被绑在树上狠揍了一顿。自然从此以后鸡肉也 就绝迹了。

偷东西也好,上吊威胁也好,本质上其实是青春期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的表现 还有一种发泄就是唱歌。我想所有的知青都曾有发疯般地在落日的田野或夏夜草 屋前空地上大唱知青之歌的经验。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未唱过样板戏,却能唱全《外 国民歌二百首》。

一个晚秋的傍晚下着阵阵冷雨,满地泥泞中走来两个南京知青。我从烟雾弥漫 的灶边抬起头,虽然我们从不相识,但这是规矩,赶上吃饭的时侯,他们就是我的 客人。揭开落满苍蝇的锅盖,我给他们盛了一碗红薯--这也是我的晚饭。就是在 那间晃着昏暗油灯光的灶间里,为感谢我的饭,那个有一对忧郁黑眼睛的南京知青 教给我唱这首后来几乎流传在全国知青间的著名的《南京之歌》。那略带忧郁无奈 却有又坚定沉重的旋律,至今会不知不觉回到我耳边。

半年过去了,听人说在我那儿吃过饭的两人中有一个就是南京之歌的作者,已 经被抓进去了,判了十五年刑--文革以后我们听说他死在监狱里了。

那年的夏天,顶着八月的烈日,我戴一顶草帽,背着一个军用书包,从安徽到 南京去找他,我拿着什么人给的地址去雨花台附近找,人们却告诉我没有这个人。 暮色降临了,我仍在街边徘徊,只觉得又热又渴又累。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病得很重 ,我不知道或没有钱住旅社没有钱买车票。我睡在火车站的石凳上发着高烧,脸上 已经发出满脸红点。不知多久以后,一个扫地的大妈叫来了警察,我被送回上海, 送到第六人民医院急诊室。当父亲从医院把我接回家时,我已经足足六天没吃过东 西,然后开始吐血和昏睡。

我至今仍不知道他是否真是《南京之歌》的作者,只记得他那双略带忧郁的深 深的眼睛。


三、牺牲

82年我大学毕业前,初夏的一个傍晚,一个奇瘦的高个子男人到学校找我。 他说:七年了,你没变。

我惊愕地看着他,那张奇瘦而冷峻的脸慢慢抓住我的回忆,而回忆中,他的脸 青春而漫暖。

那是1975年的事。他姓秦,原来住在上海成都路附近。他和我在同一个公 社插队,表现积极。后来我们大队从1973年起每年都有一名女知青被推选为工 农兵大学生,回上海或去合肥念大学。每年的那一天看着他们坐在手扶拖拉机上带 着胜利者的微笑向县城方向远去的背影,我总会羡慕的几夜睡不好觉。

我想上大学,我想回上海,但问题是所有被推选上的工农兵大学生不仅要表现 积极,还都是大队书记的好朋友。我从小不爱体力劳动,表现积极当然是谈不上了 而且我还不喜欢我们的大队书记。他长得挺英俊,但笑起来时的表情令我害怕。 我总是这样幼稚地安慰自己,我是全县知青中最小的,等到所有的知青过了二十五 岁上大学的年限,那就是我一个人的机会了。

事实上并没有等到那一天,全国高考制度就恢复了,78年我自己考回上海的 华东师范大学。在这之前,77年初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听说大队书记被县公安局 抓去了,因为最后一届被推荐回上海第一医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怀孕了。经调查, 我们的大队书记和四、五个--也许更多?--女知青有过这样的关系。

当初和现在我都从未谴责过那些女知青,尽管事实上她们可能占了我招工招生 的机会,我想她们是比那个团委副书记更惨的牺牲品。在她们一辈子的生命中,永 远会背负一种道德的负罪感,也许?


四、历史没有结论

也许历史和人生都不能简单地用"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来评判?几乎整整一 代人消耗了他们的青春和热情在贫瘠的农村,许多人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十七岁时我有个男朋友是上海最出名的年轻人,他的弟弟在黑龙江兵团,19 75年或者是76年时在黑龙江被枪毙,罪名我不知道。原上海解放日报总编的儿 子当时在黄山茶林场,他的女朋友陆华和另十一个女知青为救灾--救什么灾我不 知道--全部死去。而他后来因为把毛主席像章别在死去的陆华胸前而被批判:毛 主席像怎么能跟着下葬?!

人们说这是整个民族的灾难。然而,今天中国大陆最出色的作家和社会科学研 究者,几乎全是当初插队的知青,是否这又该归功于农村插队呢?

文革过去了三十年,对中华民族,这三十年中的改变超过了几个世纪,可是在 今天有谁能评判这个改变的是与否呢?

仅仅纪念过去其实已经足够了。

□ 原载《天下华人》1996年7/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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