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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В回忆有趣的红卫兵小报

文革中，全国正式报纸被压缩到五六十种。但另一方面，各造反派组织自办的小报满天飞。主要在1966-1968年。 　　 长江中下游流域某市《※※红卫兵报》。 正在该市就学的初中生小В，当了一段时间的该报的记者。 　　 这个《※※红卫兵报》，是※※派红卫兵总司令部主办的。铅印，四开，八版。编辑们多是大学生。记者们则多是小В这样的中学生。在几派割据互相攻伐的武斗期间，初中生目标要小一点灵活一点。他们奔走于全市各地。甚至于在武斗阵地上冒着枪林弹雨，采写稿件。 　

有次，对立派将举行一个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游行经过闹市区后到达某广场集会。※※派得到这个情报，决定采取多种措施破坏对方游行。其中一个举措是：组织上千人，从不同途径渗透至某广场，在对方预定到达某广场的前一小时，在此汇合，聚会示威，并打砸掉对方预设于此地的集会设施如喇叭、标语、主席台等。尔后在对方主力到来之前迅速撤离，这种方式叫“飞行集会”。

※※红卫兵报几个记者负有在中途骚扰迟滞对方游行队伍的任务。小В他们事先爬上路边一个高楼顶，在对方游行队伍经过时，向下面大撒已派报纸和传单。遂使对方游行队伍大乱，待对方怒火万丈冲进大楼捉拿撒传单捣乱者时，小В他们几人已迅速从后门溜走。游行那派只有把气撒在这幢楼居民身上，大砸一气。

小В的另一个同伴的运气就比较糟糕了。他套上对方的袖标冒充对方的人员，胆大包天地混在对方队伍中间喊口号。一开始喊的几个口号倒还合乎对方派性，待得大家呼应习惯后，突然喊出一句是打倒对方头头的口号。对方不虞有他，习惯性呼应之后，才发现上当。这男生喊完后本想趁乱溜走，不料未能脱身，被对方围住，当场被殴毙。 　　

小В另有一次历险。对立派上万人围攻已派某商厦据点，而已派的援兵则被制止武斗的解放军阻挡于外围。里面情况不明。小В几个记者自告奋勇进去剌探情况，他们戴上敌派袖章，混进现场。此时武斗尚在冷兵器阶段，但见人海如潮，棍棒如林，血肉横飞，战况激烈。但已派据点已岌岌可危了。另一记者又溜回报讯。过了一段时间后，但见已派一辆大卡车，载着几十个武卫队员，直冲进对立派重围，硬是在人群中压开了一条血路，想来司机是红了眼了。但在对立派人海中，这辆车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一会功夫，四面八方的长矛便把这辆车扎的剌猬一般。车上人无一幸免。小В他们悲愤交加，热泪长流，已忘了身在险境，嘶哑着喉咙大喊“报仇－报仇－杀－杀－”。万幸的是，周围的对立派群众也是悲愤填膺，挥舞长矛，怒吼出同样的杀声。人声鼎沸，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事后回想，倘若不是鱼目混了珠，这几个记者的小命当场就没有了。这次冒险的收获是，他们回后含泪撰写了篇颇有影响的长篇通讯，标题是《英雄闯阵慑敌顽 热血书就革命篇》。 　　

《※※红卫兵报》，属于※※派“文攻”即舆论宣传工具。办报宗旨是：“鼓舞本派群众士气，争取社会群众人心，打击敌派群众士气”。形象点说就是“神圣化已派，妖魔化敌派”。编辑方针是：一方面考虑到报纸威信，见报稿件一般还是要求比较真实。另一方面强调新闻选择与角度选择：对敌派情况是报忧不报喜，报坏不报好，即使偶尔报道正面情况也要负面写；对已派情况是报喜不报忧，报好不报坏，即使偶尔报道负面情况也要正面写。

这样的宣传效果相当不错。虽然单看每篇文章似乎都是事实，但经过这么有倾向性选择和组合，给读者的整体印象就与现实生活似是而非了，完全可达到妖魔化敌派的效果。当然，对立派报纸也是如此这般在办。 　　

报社还另办了两个子报。

一个子报叫《小道消息》，假托一个含混不清的单位名义〔似是叫“卫东彪联络站”，当年以“卫东彪”命名的组织多如牛毛〕主办。编辑方针是：半真半假，编辑们挖空心思编造谣言，但也掺加一些真实消息。办报宗旨是哄动社会，搅混舆论，搞乱敌派人心。小В他们有时也被叫去参与编辑聚会，编造些假新闻。

另一个子报叫《动态参考》，专给本派上层人士内部秘密传阅。编辑方针为：绝对真实，有忧报忧有喜报喜，有好报好有坏报坏。而且侧重报忧报坏。因为，该子报的办报宗旨是为领导层提供确切信息而非对领导层作宣传教育。若是报喜不报忧报好不报坏，就会误导决策招致本派失败。

这三种报刊的读者定位不同。《动态参考》秘密给本派上层人士看。《※※红卫兵报》公开给本派群众及中间群众看〔敌派群众出于情感因素是不看的〕。《小道消息》半公开〔故作神秘〕给社会上广大中间群众及敌派群众看。

顺便提一句，市面上《小道消息》较有影响，除了因为它不时刊出耸人听闻的“内幕”外，也因为社会上有种流言，说该报是中央文革驻本地的秘密联络人员办的，来头极大。

小В他们作为记者，任务是广泛采撷信息，无论良莠。编辑们则对稿件分门别类后，分放三个报上。原则实行信息流动双轨制：重要的真实的信息〔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作为情报处理－－放在《动态参考》给领导层看。有宣传鼓动价值的文章〔严格说新闻价值不强甚或没有〕作为新闻处理－－放在《※※红卫兵报》《小道消息》给群众看。 　　

小В当时心目中觉得那些派头头很能干，有煽动力的口才，富有智谋的头脑，取之不尽的精力。只是那些人高高在政治舞台之上叱咤风云，没有机会私交。 　　

有次见几个头头躲在司令部保密室内传阅一份《掌权经验若干条》，据说是某红卫兵学生领袖撰写的政治斗争心得体会。可惜当时没有资格看，只听到些只言片语，什么“政治斗争要善于制造机会让对手犯错误”“政治斗争要结成死党”“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小题大作无限上纲”“抓大旗做虎皮包着自已去吓唬别人”“抽象肯定具体否定”“为了革命目的，手段可以不计”云云。 　　

还有次听某头头讲，为何各派旗帜相同------都说是保卫毛主席反对帝修反--------却拼的你死我活？说穿了，是为夺权打江山（自1966年大动乱后各地各级政权垮台出现权力真空，1967年上海一月风暴夺权为造反派一步登天当官起到示范作用）。夺权成败则取决于两点，缺一不可：一靠在本地的实力相拼，二靠在北京的高峰裁决。所以，各派都有代表团专驻北京做工作〔主要对执掌大权的取代政治局书记处的中央文革〕，表达已派的忠心，指摘敌派的不忠。但本地是不相信眼泪的，故应“到北京靠哭诉在本地靠战斗”“到北京敢流泪在本地敢流血”。

所以报社还组织记者为赴京告状团搜集准备各种图文资料。那些材料写的感人至深，标题多半是“革命更觉北京近，造反方知主席亲”、“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粉身碎骨何所惧，忠心献给毛主席”“头可断血可流誓死不低革命头”、“誓作中央文革的铁拳头”、“誓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血战到底”。这里※※※通常是指对立派。头头说高扬这些旗帜口号是占据政治斗争制高点。重要的是向中央文革拿出具体材料证明对立派是为走资派效力是站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边，而我派则是真正的“三忠于四无限”。这才能争得北京高峰对我派的首肯。其实对立派也是打的同样旗帜口号，也同样这般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一定要努力整出钢鞭材料制成打倒对立派的炮弹。当着小В他们的面，宣传部长手捏着材料，笑对作战部长说：别以为你们搞“武卫”的才是中流砥柱，我们搞“文攻”，恐怕更能决定本派的生死存亡呢。江青同志号召“文攻武卫针锋相对”，文在武前那是很深刻的哟。 　　

过了若干年，事过境迁之后，小В有机缘遇到一个当年的派头头，曾回顾当年。该头头酒酣耳热之际，吐了真心话：文革的确锻炼人的政治斗争才干。即以当时那种办报模式为例，就可归纳出这么几层诀窍： 　　

〈１〉以极少数人控制许多人，形成帮派，让群众死心塌地为派头头们冲锋陷阵火中取粟，靠的是“上智下愚”。一个明智的人很难完全控制住另一个明智的人，但一个明智人可以绝对控制一百个愚暗人或者自以为聪明的愚暗人。 　　

〈２〉怎样让自已明智，怎样让他人愚暗，这是君主统治术的核心问题之一，唐太宗就问魏征：“人主何而为明？何而为暗？”魏征的回答一语中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另外，《史记．李斯列传》中李斯告诉秦二世巩固统治的诀窍便是“明君独断，塞聪掩明，内独视听”。 　　

〈３〉所以，当头头的一定要兼听〔则明〕。即，要听好话也要听坏话，听报喜也要听报忧。正面反面侧面多种声者均要听，通过比较鉴别，方能保证自已获得真实全面的信息。一言蔽之，让自已的信息来源多元化。 　　

反之，对群众，一定要让他们偏信〔则暗〕，即，只让他们听到好话，报喜不要报忧，只接触本派的宣传教育信息，方能保证他们精神蒙昧偏激，有对内绝对服从、对外狂热好斗的狭隘派性。一言蔽之，让他们的信息来源一元化。

两个一言以蔽之，合称为“造成信息不对称”。 　　

〈４〉的确，掌握的信息的质与量，决定了人的才干的高低差别。派头头要控制住本派群众，必须垄断信息分配。信息就是财富－精神财富。掌握住了下面群众的精神财富，自然也就控制住他们的物质财富了。 　　

〈５〉“派头头得到的负面信息多了难道不影响自已的士气？”对这个疑问，他答，明意识里的“是非正邪”的背后是潜意识里的“利害得失”。就文革中的派别斗争而言，越是派头头越拥有既得利益和预期利益，立场也就越坚定。但群众则不然，他们既得利益和预期利益少，甚至没有，也就容易被负面信息冲击而动摇立场。所以在资讯分配上要上下有别，搞双轨制。 　　

〈６〉“怎么会想得这么深沉？”对这个疑问，他答：最高指示说过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嘛。政治运动锻炼的。何况运动初期扫四旧时，作为头头他带红卫兵抄砸过一批老师的家，收缴了一批古代史书，选了一些有关政治斗争的史料研究，很长了些见识。中国古书里政治斗争经验太丰富了。你再看新闻记录片，毛主席书房里好多好多古书哟。 　　

〈7〉不是所有造反派组织均办了三张报。而是所有造反派组织都在这类办报理念指导下搞文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