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才尽的标志:作家的自我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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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江郎才尽的标志:作家的自我写生


  一个作家如果以自己的生活为写作素材,或者以类似自己生活的故事为情节,就会进入到封闭的创作状态中无以自拔。这有些近亲繁殖的意思,更像是两面镜子相对形成的深渊。从而有了江郎才尽的时机。

  王朔与冯小刚狼狈为奸的又一个电影作品《一声叹息》,写的就是一个作家的婚外情。卫慧的小说《上海宝贝》,写了一个女作家的白日梦。廖一梅编剧、孟京辉导演的话剧《琥珀》,前半部分就是木子美故事的再造。主演刘烨以一个书商的眼光来欣赏和贬损木子美的下半身作品。果然,王朔再没写出什么玩意儿,卫慧不再有小说面世,而廖才女的新话剧也了无新意。

  这些作家为什么要以作家的生活故事为素材吗,难道真的如王安忆所说的,城市无故事吗。王安忆写过一篇《城市无故事》,意思是城市里的事件是离散的,不像农村那样带有生长的意味。城市里的人是分立的,不像农民那般彼此有很深的联系。所以城市里没有基于土地而繁殖的故事,只有根据门牌号而出现的事件。

  她只说对了一半。城市里的故事固然分散,但那是城市里故事的特点。再说,难道居住在城市里的王安忆就不写城市的故事了吗。她的一个解决之道是去采访,这和深入生活在精神上无二致,更简易罢了。她还写了一个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恨歌》,纯粹的上海大都市的历史故事。


  在《长恨歌》这一长篇都市历史故事中,可以看到王安忆所标榜的“城市无故事”的精髓,那便是线性的时空流转。她把城市写得像农村一样,精致的语言好似精耕细作,罗里罗嗦的叙述犹如大娘纳鞋底子密密地,流水一般的记录仿佛农妇田间地头上的想象。这其中的根由便在于王安忆对故事的那份执着。

  小说是个人体验的作品。或者说,它就是个人经验本身。小说是在虚构世界,故事是在发现世界。小说是人工合成的化工产品,故事是自然形成的矿物。

  故事明显地区别于小说,它的目的只在把情节交代清楚、把悬念留到最后。讲故事的人仅仅作为一个说书人,至多表达些世态炎凉人生无常的感慨。他不是那个对时空异常敏感的海森堡的微观粒子,也不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里的一个实验者。他只是在用传统说话,而没有自我对时空的发现与体验。

  于是就能清楚地发现,原来王安忆竟是在用写农村的那种故事手法来写城市里的无故事,用庄稼生长的逻辑来贯穿城市的无逻辑。虽然《长恨歌》里的女主人公王绮瑶是旧上海选美大赛的获奖选手、名噪一时的交际花,却更符合一个村姑那种故事形象。


  扯着扯着,这议论的白帆竟然到了上海的外滩。再扯回来吧。作家的写作是精神体验,是体验的状态,根本就不能构成密实的小说情节。在写作过程中当然也包含很多生活内容,但作家的生活和一般人没甚不同。硬是要把这种精神体验状态掺和到生活细节当中去,只能以失败谢幕。因为它打乱了一个自洽的叙述时空,使观众或读者在这个时空当中找不到方向。

  如此一意孤行,正像王安忆所说,既然“城市无故事”,只有去采访,去探听别人的私事,如果还不行,只得走向自己。于是,作家走向写作的“故事”,也就走向了穷途末路。还要背上江郎才尽的黑锅,不知何时才得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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