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初来泉州，就被那满街的宫墙飞檐震慑，好一派高贵典雅的景象！站在涂门街头，五月的心里一阵哆嗦，疑心自己走进了古时的皇宫，真怕迎头就遇上个娘娘或者嫔妃之类的要我下跪迎接，那可就不是个面子的问题了。

都说看一个城市的内涵，就看他的建筑风格，看泉州的宫廷院落，就晓得当初从这里走出一位娘娘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了。也不能怪泉州怎就如此大胆，盗用了宫廷的建筑风格，还敢明目张胆地拿那开元寺的东西塔和天后宫的龙柱招摇着风光。还有那不可或缺的石狮子，威武了几千年，依旧站在最前沿，连新建的泉州大桥上的麒麟，都千姿百态地搔首弄姿了。这些自然要归功于当初下旨给娘娘的娘家人时，出的一个极小的差错：“赐泉州（之）府宫廷式建筑”！于是当地官员们自然地就乐得将那个“之”字省略，而将整个泉州建成了一个小型皇宫。

在这个辉煌的宫殿之中，各路神灵相安无事，教义与传说交相辉映。天后宫拜了海上的救生娘娘，元妙观敬了九宵上的玉帝老儿，关帝庙中守着忠义的关羽，清真寺里回响了千载的《古兰经》，开元寺那曾开满了莲花的千年古桑，还有那威名远播的南少林等等……想来，那进宫做了娘娘的女子定是个善良的，泉州的人们也是宽容的，正如古人所说：“此地古称佛国，满街皆是圣人”！

在这个佛与神的殿堂里，每个家庭、商铺、公司都少不了日敬一香，逢年过节时，更少不了将这些仙仙神神们一番敬拜，烦琐的是礼节，抚慰的就是那渴求安泰的心了。

出于对神佛的崇拜与敬仰，泉州的人们是不会让高贵的神们饿肚子的。单看他们在除夕夜里为先祖们备下的食物就知道了他们的一片虔诚之心。泉州人称除夕为年兜，一心地以为这是个祭拜祖先的好日子。供桌上摆上了各色的糕点和鸡鸭鱼肉，中间高高堆着“过年饭”，那是以陶钵盛着大米象征着丰衣足食，再在上面搁上碗糕、红橘、红鸡蛋、红米丸、红枣、和米粉蒸制的金锭银锭，中间插上春枝。如此，兴旺发达、吉祥如意、团圆美满等种种美好的寓意与象征都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那碗糕，却是闽南人（厦门，漳州，泉州）过年时必备的食物之一。做法虽不复杂，但却是极其讲究的。碗糕，顾名思义是放在碗里蒸出来的，那碗可以是瓷杯，小碗或是小壶，大小一般不超过一个婴儿的拳头。将粳米加水用石磨碾成粉浆，加糖（白糖、红糖皆可，口味不同）发酵。之后再盛入碗或杯中置于蒸笼里蒸熟，冷却后即可剥离出来。成功的碗糕是如莲花般的粉嫩，开着美丽的四片花瓣，松软又不失弹性的，犹如交错的粉嫩的笑，那是因为碗糕在蒸熟的过程中膨胀而高出碗面，并裂开而成。要保证碗糕能开出花，就必须在发酵的过程中保持恒温35度，这在寒冷的冬天是很难做到的。但因这是敬奉给祖先的食物，主妇们都不敢轻视之。

当然，敬奉过祖先之后，这可口的碗糕就成了年兜夜桌上一份美味的甜食，人人手上擎着“开口笑”，嘴上念的就是“合家欢”了。祖先“吃”过的食物里，那许多的灵性与美好便传递到了家中每位老少的心里。

年兜夜桌上又怎能少了五香鸡卷呢？这鸡卷原是以鸡肉为主要原料 ，如今却由半肥瘦的肉条、葱白、马蹄、淀粉及各种香料制作而成。将各种配料剁碎之后，拌入淀粉和调味料包裹在豆皮或网纱油膜里，卷成长五六寸，径一寸左右的圆条状于蒸笼内蒸熟。食用时再入锅用慢火温油炸透，切成两寸长圆块状，就着香菜蒜泥及酱醋等。表皮金黄酥脆的卖相，加上葱的浓香扑鼻而来，直让你口舌生香。入口却是外酥里嫩，鲜美无比。

一直以为泉州人在餐桌上最少不了的是番薯。五六十年代的贫穷让泉州人一度以番薯裹充一日三餐的饥肠。于是各种以番薯为原料的粥、糊便应运而生。如今的人们仍不愿将番薯轻易丢弃，变着法地也要将番薯溶入生活之中。于是便将番薯磨浆，加水洗滤出淀粉，再用这淀粉作为三餐的主要调剂，楞是什么菜都要加一点。

鸡卷里要加淀粉调制，炸出来才感觉到松脆可口，醋肉里就更不能少了。在年兜夜的桌上，醋肉是必不可少的一个角色，也是最具闽南特色的一道菜了。初次吃醋肉，直将我惊得一步三退，大呼：“这肉坏了，你们怎么还吃？”朋友们哈哈大笑：“你个笨丫头，这就是我们年夜里的特色菜呢。要是不吃，悔死你！”既如此，那便是赔上性命也要尝一尝的。只觉得那肉实在有一股馊味，浓浓的酸味熏得我直皱眉头，但那飘飘渺渺的香，却在这酸味里肆意地弥漫开。这香，是瘦肉或排骨经过料酒、酱油、香料腌制后的独特，也是经了文火热油的炼浴后的酥脆，还有那地瓜粉的胶着。想来，旧时的物质贫乏，造就了人们只在年节时才能开怀一食肉的无奈，那酸酸的味道，却在无形中道出了几多的苦涩。如今的生活里，人们不愿将醋肉丢弃，倒像是在缅怀旧时的艰难，也憧憬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餐桌上最隆重地现身的自然是杂菜火锅。看那锅，精致乖巧。旧时都以锡制，一个圆形的锅却在底部长了一个倒扣着的碗状的脚，圆圆的脚支撑着锅中的朗朗乾坤。而锅的中间，竟兀自伸出一个圆筒，圆筒里承载的是烧红了的木炭。泉州的传统火锅是不用煤气或电的，那样不仅不够安全，也不够环保，所以泉州人特特地将木炭作为点燃春节年夜的一道艳丽的火光。在寒冷的夜里，吃着由高汤为底，大白菜、豆腐为辅，各种菜肴为主的火锅时，于热气腾腾中享受着那炭火的温暖。如此的杂菜火锅，鱼虾蟹，肉菜蛋，只管往里放，不再讲究是否搭配，不再介意是否混乱。各种菜围绕着那圆圆的筒，经了木炭的热烈，便在锅中肆意地翻腾舞蹈着，不时地从锅内飘出的蔬菜的清香，鱼虾的鲜香，肉类的浓香，混合在了一起，强烈地刺激着食者的味觉神经。于是浓了汤，醉了情，暖了心……

作为压轴的重头戏出场的自然是桂花蜞，单说这名字就很怪了。这原本就是由梭子蟹为主料的食物，而蟹在泉州人的习惯里就叫做蜞。关于蟹的做法，通常采用的就是清蒸、油煎、淡炒、煮粥等，都比较简单，讲究的是原汁原味原形，但在“桂花蜞”里，这蟹就不再是蟹了，被肢解得体无完肤。要想成为这道菜的主料，是很困难的，因为要求蟹的本身必须肥美鲜活，而梭子蟹最肥美时便是冬季，这也成全了梭子蟹在年兜夜桌上的风光。可怜的蟹在被制作之前，先得被蒸熟，不知它是否感觉得到那笼屉里的温暖。蒸熟后的蟹，被剥去外衣，于是那坚硬的甲便如皇帝的新衣，在操作者的眼中形同无物。之后，蟹肉蟹膏被一点点地捣碎，此刻的蟹那横行霸道的形象荡然无存。再掺上打散了的鸡蛋或鸭蛋，和着马蹄丁、肥肉丁及切成寸段的芹菜等，搅拌后用旺火热油煎炒，于是，红色的蟹膏粉嫩嫩的，白色的马蹄酥脆脆的，黄色的蛋花因散的缘故，便如一树的桂花，盎然地开在红白之间。不可少的是在即将完成这道菜时点上加饭酒以除腥，装盘后，淋上香油，缀入香菜。红黄白绿间，脆、爽、鲜、香迎面而来，入口又是软软的滑。宴席上，这道菜之所以压轴，就因了它清新而独特的口味，怕的是先尝了充满桂花气质的它，再品不出其他菜的卓越。

介意的是年兜的圆满，每每将鱼上桌时，主妇们都要念叨着“年年有余”，于是就在吃鱼的过程中热烈地想象着来年的兴旺发达，富足美好。身在海边的人，年兜时倒不太计较是否有足够的海鲜，只这鱼最是少不了的。

既祈祷着年年有余，光只吃鱼似乎不足以让人们满足向往美好的心情，于是，年兜夜饭过后的“拜天公”仪式就显得尤为重要。俗语说：天饲（养）人肥肭肭，人饲人瘦骨骨。此为闽南俚语，意为一切要靠天，所以天公（玉帝）老儿是一定要侍侯好的。

先看那祭品：三牲——金鸡（公鸡），金鱼，猪头猪尾（代表整只猪）。五果——水果五种，可任意搭配。六斋——香菇，木耳，莲子，金针菇等等六味斋菜。此为必备，辅助的可以随心而选的就有糖果，酒水，红色糯米汤丸，红蛋等等，最重要的便是纸钱，闽南人称之为“天公金”，每张都有4开纸的大小。燃烧时得将那“金”仔细地卷成一个个的筒状，这就需要人们的耐心与细致，因不用任何辅助工具，卷好的筒极易散开，所以卷“金”人的技术是值得夸耀的。

至年兜夜里十一时左右，在本宅前，面向天井的位置摆下香案，祭品上桌，点上香、烛，便要进行祈年拜天的仪式了。凡参拜者均需沐浴更衣，女子更需梳妆，髻插金花、红花，身着大红衫裤方可。如若女子有了月事，只得远远观望，一旁指挥，不得近前。三拜九祷之后，进入午夜十二时，除夕交子，便要烧金鸣炮，如此，整个泉州便在此时进入了新的一年，也在此时热闹异常了起来。

繁华的焰火与震耳的礼炮声中，泉州的宫墙飞檐，恍如天宫，餐桌上的盛宴不亚于王母的蟠桃会。此时，隆重的不仅仅是人们的吃食，更在乎的是天公是否满意。而所有祭拜过天公的食物，都要进入人的口腹，此为托天公的福，将所有的美好与愿望消溶在人的感觉神经里。于是，平安吉祥便在咀嚼时弥漫在欢声笑语中……

转自天涯社区-散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