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一支烟的N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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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一支烟的N种方式


如果你不是一个真正的吸烟者,你肯定体会不到点燃一只烟的方式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它甚至比吸烟本身更重要,更具有吸引力。可以这么说,点燃一支烟的方式就像品茶时使用的茶具一样不能随意:喝功夫茶一定要配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壶;如果是在四川的老茶馆里,三五朋友围坐闲聊,吃的又是一般的花茶,那茶具必定是很素雅的盖碗,不然味道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如果幽坐竹林,静静地品一杯绿茶,最好是用那种细瓷的杯子,才能显出那绿的好来。吸烟虽然没有喝茶这么讲究,但点燃一支烟的不同方式,可能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感觉,以至记忆。

祖父一直抽旱烟,每年都要种一分地左右的烟叶。这是一个细致活,从一根根不起眼的小苗到长成一棵棵枝叶肥大的烟株,需要花费不少心血。翻地,起垅,栽种,施肥,锄草,打底,打尖,除虫,防病,采摘,晾晒,――要收获上好的烟叶,哪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到了夏天,我家院子里的麻绳上就挂满了一束束扎得整整齐齐的烟叶,祖父不停地翻弄它们,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直到它们在阳光下变成漂亮的金黄色。然后,祖父把晾晒好的烟叶小心地收藏起来,这是他一年的粮食。

祖父爱躺在自己制作的凉椅上抽烟,这是辛苦劳作之后最好的享受。他把卷好的烟装进铜烟嘴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燃,就着桔黄色的火苗,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吸着,一缕缕青烟就从他的鼻孔里不停地冒出来。祖父从来不用火柴点烟,他说火柴一下就没了,不过瘾。他有一个老式的铝制打火机,里面穿一根鞋底绳,塞满棉花,装好打火石,再灌上汽油,可以用好几天。现在再也找不到这种打火机了,与气派的ZIPPO比起来,它显得太土了,如一个乡下的农民。但对祖父来说,这却是他的爱物,总随身带着。我经常看见他空闲的时候摆弄这个小玩意儿。棉花熟了要换上去了籽的新棉,鞋底绳不好用了就自己动手搓制棉线,齿轮磨平了用钢锉一点点重新锉出来。那时候,农村很难得到汽油,祖父只好找人东讨西要。七十年代末,城里来的一个知青住在我家隔壁,他家是县剧团的,和我们处得还不错,那几年,他解决了祖父的汽油问题。只要祖父进城赶场,总要背些新鲜的菜蔬去他那家里,然后看场免费的戏,再就是灌瓶汽油。

夏天,乡下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一直要乘凉到很晚。坐在葡萄架下,头顶是黑黢黢的天空,耳朵里灌满了蛙鸣。黑暗中,祖父的打火机不时跳出一小团火焰,腥红的烟头一明一暗,像一眨一眨的星星。我常常就在祖父巴嗒巴嗒的吸烟声音中酣然睡去。

祖父去世后,我试图找到那个打火机,想用它重温那种点燃一支烟的感觉。可翻遍了他生前住过的房间,始终不见踪影。看来,和祖父一样,它也只能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了。

我曾和故乡的一位养蜂人度过了一段时间,我很喜欢那种追逐着鲜花四处流浪的生活

白天,蜂箱一个个搬出来,那些小精灵们嗡嗡叫着飞向鲜花盛开的原野,它们在花丛中忙碌,你却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养蜂人也一刻不闲着,查看蜂箱,收集蜂蜜,然后挑一副担子到附近的村庄叫卖。夜晚,辛劳了一天的蜜蜂归巢了,四周很安静,村庄里的灯光隐约可见,不时传来一两声犬吠,你能呼吸到大地的芬芳。夜空晴朗而高远,缀满一粒粒明亮的星子,如果你的心像身旁悄然流淌的河水一样静谧,你可以和那些遥远的伙伴说说话。

帐篷外点燃一堆篝火。明灭的火光在养蜂人古铜色的脸上跳跃。他掏出一支烟,抽出一块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火,很娴熟地点燃,倏然地吸上一口,一幅十分陶醉的样子。

在乡间,这个动作我曾不止一次见过。一只粗糙的手从烧得很旺的灶膛里取出一根柴禾,点燃夹在手上的劣质纸烟,很沉醉地吸一口,然后看他的女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听着猪儿在圈里很响地进食,荡漾开一脸满足的笑。

无论是养蜂人还是在灶膛前的男人,我想,那一刻他们都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们的心里一定比蜜还甜。

有一段时间,我迷恋上了划燃一支火柴点烟的感觉。特别是在夜里,嗤的一声,一团火光就把黑暗撕开一道小小的缺口,随着你的吮吸,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动,那是它的呼吸。然后,你沉于黑暗中,看烟头一闪一闪,把你引向不可知的深处。

我知道这种迷恋源于早年所看的坝坝电影。那是我最用心看过的电影,只要闭上眼睛,一些声音画面细节,放映机过片的嗞嗞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大人焦急的呼唤,当时的环境气氛,都会精确地再现。那多半是些黑白电影,它把纷繁复杂的世界归结成两种最简单的色彩,对比强烈,黑白分明,一目了然。我喜欢电影里的演员用火柴点燃一支烟的样子,他们的动作十分漂亮、简洁,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随着一股青烟弥漫开来,伴随着一个果断的手势,他们往往会作出大胆的决定或想出奇妙的计策。我认为,没有那个萧洒的点烟动作,这一切都会显得突兀,甚至做作,而一个男人就应该像那样点燃一支烟。

现在,家里还有十几盒火柴,但我已不用它来点烟了。我曾经用它给别人点过烟,那是结婚那天站在洒店门口迎接来宾的时候。每划燃一根火柴,就接受一份祝福,同时表达一份感谢。那是一个幸福的时刻,它记录了我生命中重要的瞬间。

我很为这样的场景心仪:几个好朋友坐在一起,天南地北的闲聊,谈兴正浓,不知谁挨个儿丢了一圈烟,其中一个率先点着了,然后火机一个一个的传递,欢声笑语,如坐春风,颇有古人曲水流觞的余韵。我也很为这样的场景心动:几个满面尘土的工友休息时围成一圈,一个掏出揣在兜里揉得皱巴巴的几块钱一包的烟,自己抽出一支,剩下的兄弟们一起分享,然后一个接过另一个点燃的烟点着自己的,一直这样亲近的传递下去。当然,也有这样的无可奈何的时候,你不得不给领导敬烟,并恭恭敬敬地点燃,然后洗耳恭听他空洞无物的高谈阔论,然而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别无选择。

一个女人一定要一个好男人来阅读,一支烟也一定要用一种好的方式点燃。我讨厌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一支烟,虽然很方便,但似乎太随意,具有快餐文化的味道。如今,在家里,我喜欢用拍结婚照时影楼特制的烙印有合影的火机,样式和ZIPPO差不多,在它清脆的卡嗒声和淡蓝色的火苗中悠然点上一支烟,真是一种很惬意的享受。但在外面我还是得带上一个一次性火机,因为它毕竟是一次性的,掉了也没关系,不会让你牵挂。

你是一个吸烟者吗?你在乎点燃一支烟的方式吗?也许,我们并不真喜欢抽烟,我们喜欢的是那种点燃一支烟的感觉,就像一个摄影师不喜欢用数码相机而喜欢扳动过片手柄的那种感觉一样。这种感觉比吸烟本身更让人回味,更让人沉迷。


转自天涯社区-七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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