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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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001
我最不能够容忍的人性弱点,大概就是女人的势利和男人的懦弱。如果没有善良和美好,我们的生活将会失去方向。如果没有责任和坚强,我们的精神将失去脊梁。而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印象正是懦弱……当然,随着成长,我对这份懦弱的认识也逐步加深,同时也很难再责备父亲在坎坷人生中所做的一次次选择,但是在情感上还是不能接受……
一个人性格的形成,是和自己生存的社会环境和时代精神密切相关的。我的父亲天性绝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其实他的个性顽强得近乎固执……那么,是什么力量改变甚至毁掉了他的生活呢?
我父亲的故事,还需要从五七年说起……
0002
我的父亲出生于江南水乡,他的记忆是从三七年开始的。
那年,他刚满三岁,险象环生的逃亡,痛失亲人的惊恐,使他很少向我提及他自己的童年。那时,我的爷爷带着一家十三口,从上海一直走到贵州的都匀,居无定所,食不兼味,倍受艰辛。父亲常说,不应该没有反映那段逃亡生活的文学,我知道的也就是一部《洪波曲》……八年抗战,国难家恨,给父亲的心灵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胜利后回到上海读中学时,父亲疯狂地爱上了物理和足球,应该正是源于强身报国的愿望。刚一解放,父亲没等高中毕业,就瞒着家人参加了部队。两年后赴朝参战……回国后被部队推荐到航校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
如果父亲的历史就停格这里,那么我们绝不可能在他的身上找到懦弱。
然而,五五年的内部肃反开始了,父亲莫名其妙地受到了隔离。审查小组再三追问我的父亲,向组织隐瞒了什么?我的父亲大惑不解,自已背着家庭投身革命,有限的人生经历能够隐瞒什么呢?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肃反运动草草收场了。事后,父亲才知道,组织审查是因为他没有说清自己家庭的政治面貌。我的爷爷早年毕业于上海交大,长期主持着铁路支线以及相关工厂的建设,大要对得起自己的国家民族,小要对得起自己的亲人朋友,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这样的政治面貌难道有问题?父亲当时百思不得其解。
五七年,在党的双百方针的号召下,从上到下的政治气氛逐渐活跃了起来。既然,党诚心诚意向党外人士集求意见,于是父亲向组织提出了自己对肃反运动的疑问。万没想到,事后不久就风向骤变,严密部署后的反击声势浩荡。
五八年的元旦刚过,父亲就被送到了当地临时收容右派的新村四号。
我父亲的人生故事,其实是从这里开始的,新村四号火辣辣地烙在了父亲的心灵里。最近,我看到了几本回顾这段往事的回忆录,几乎都提到了这个地点。
0003
新村四号坐落在成都南郊。
抗战期间,这里曾被日机炸成一片火海,瓦砾遍地。抗战刚刚结束,有人就圈下了这里,立起了自己的别墅。主体的洋楼呈白色,处处透露出考究和精细。楼下甬道通向门外的法式花园和车库,曾经有过的热闹与排场就是从这里依依散去?解放后,这里人去楼空,政府就把他收为国有。
五八年元旦前后,这里再度繁忙起来。不仅加了门岗,围墙下甬道旁还布着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门外停着一排从附近区县开来的货车,门里三三两两地立着人,手里脚下是大包小包的行李。沉默不语的老人,惊恐不安的少女,有人摸出烟到处借火,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于是就把手中的烟揉碎扔了。
门边放着一张长桌,两个神情严肃的公安干警查看着一张张递来的介绍信,然后一个仔细地询问着姓名、性别、成分、藉贯等等,并由另外一个一一记录造册。父亲登记完毕以后,就被冷冷地凉在了一旁,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是被关押起来了,从现在起必须自己照顾自己……有限的房间和过道都挤满了人,有个瘦弱的女子一个人扶着墙边嘤嘤而泣,脚边的大皮箱开着,明丽的精致的什物翻落一地,有的已被行走的脚带出了一米多远。她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一些字迹娟秀的诗稿散落着被踩上脚印。
父亲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空气被抽空了似的。
父亲默默地帮着她收拾起文稿,想递给她也想说点什么,然而想了半天还是一个人呆立着,直到有人把他拽了出去。
0004
找到父亲的是同在部队航校的教官左平。
他个头本来就高,近一月自我检查和反复交待、揭发使他脸色苍白,脖子细得就像快要断了。也许,是因为他被送了近一月的禁闭,今天重见天日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看,那是什么?”随着他的手指,父亲看到几个川医学生被带进小院。由于航校和川医校区相去不远,航校的军官常常三五结伴出现在川医周末的舞会上。穿着崭新的军装,刚刚授衔的肩章曾经引来过多少火热的目光。骑着单车,一路铃声……由两边团委共同策划的那次春游仿佛还历历在目。
“真是她们?”父亲一时竟想不起了那些姑娘的姓名,隐隐约约地有点印象又怕喊错了人。其实,父亲很想转身而去,他怕她们难出他来,更怕她们回过头来泪流满面……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去帮助她们更改命运。
如果政治祭坛注定需要牺牲,那么就让军人来承担好了!但是……就是一个人独自守在高地上时,父亲也没有感到过现在的这种绝望……
0005
左平走了过去,父亲站在原地没有动。
暮色初起,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门边的长桌还排着长队。炊事员好几次从食堂里伸出头来,有人摇响饭盒,但是造册的工作还没完不可能开饭。院里一角有一个别致的小亭,亭边也排起了长队。原来,那儿是院子里大家唯一能用的厕所。为什么不能到楼上去方便呢?根据洋楼的设计,每层应该都有装修考究的卫生间。
属于女人们的那个队列有些混乱,有人控制不了自己希望能插队先去。
“不行!谁不急?谁不急就不会在这里排上半个小时了!”一个满脸通红的女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家,她咬着牙关没有说话。一个清癯的老人从男队那边站了出来,把她拉到厕所的门口……
“记住,下一个就是你!”
老人极力压抑着愤怒,但是刚才那个中年妇女仍然不依不饶地赶过来。
“我倒看一看谁敢插队?”老人知道现在已没有了道理可讲,于是找到了一个巡视的公安干警,小声地向他介绍着情况……
“你是他的老公还是想好?就凭这个就要插队?那还要不要秩序?”话刚说完,那个干警头不回身不摆就朝前走了过去。
“该夹就得夹住,实在夹不住怎样都行,但是不能插队影响大家。”中年妇女的这句话,终于彻底激怒了那个老人,他一扬手就把他打翻在了地上。
“打人了!有人打人了!”号陶大哭的声音招来了一群士兵,他们抽出一把麻绳挂在了老人的肩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回去!”坐在长桌边上的那个公安干部冲了过来,保护着眼见就要吃亏的那个老人。
父亲后来才知道那个老人是老八路,而替他解围的正是他当年的警卫员。
0006
直到晚上八点,才吹响集合吃饭的哨声。
这时天已黑尽,凛冽的风夹着细细雪粒,打在脸上生痛……
在车库门前的空地上,半人高的饭桶终于抬了出来,腾着热气……大家一下都感到了饥不可耐,秩序有些混乱。父亲略略估了估在场的人数,绝不会低于两百人。
“立正!”
站在队列前的警官一声暴吼,犹如电击。燥动的人群顿时疆硬起来,没有了一点声音。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改过自新!今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最多一句话就是: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仅仅认识到这里是不够的,你们必须深挖心灵死角的腐朽思想!今天,我就从整治你们的自由散漫开始……听我口令,原地踏步走!”
临时加在饭前的军训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无边的雪在刺目的光柱中飞舞着,沉重的冬装渐渐浸透了雪水,而帖身的内衣却吸满汗水……后来,得到手中饭已经完全冻凉,有时已经凝成冰团。这是一种被囚徒称为金包银的东西,从粮仓的地面上扫出来的细石糙米,再加上一些打碎的玉米,带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霉味。没有菜,只有一口加盐的洗锅汤……
令我父亲吃惊的是,竟然所有的人都把这些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
0007
每人小半碗饭,几口就扒完了。
人们望着抬之的空桶,明白所谓的晚餐已经结束。
那些还在被罚练的老弱呢?大概他们的晚餐也被顺理成章地罚去了。后来有人传言:那天本来只准备了一百人的晚餐,不料一下涌去了两百多人,实在无奈才用这样的办法来掩饰过失。
当时,谁还会想到这些?
解散的口哨刚刚一响,川医的那几个女生就冲出了队列,一边跑一边呕吐……刚才她们都在饭里找到了老鼠的屎粒,一直压抑着翻江倒海的胃。到处都是神色严厉的战士,身后的刺刀笔立着寒光烁烁;四周都是呼呼咕噜是吞咽声,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疑问。她们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象鼠疫,她们第一次从自己的身上,体会到了一系列连锁般的生理反应:心跳不断或速,胃肠开始逆行,冷汗渗了出来……
等到她们清理完溅在身上的呕吐物,我的父亲和左平发现已经不可能把她们送回室内了……有限的房间、过道和门厅都挤满人,屋椽下墙根处依旧如此。有一些行军经验的父亲终于找到一颗大树,那晚他们围着一颗梧桐轻轻地唱了一夜的歌,一夜的苏联歌曲使他们品尽了俄罗斯民族内心深处的压抑和悲哀。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0008
“集合了!都集合了!都集合了!”
尖利的哨声再度响起,父亲看了看手表,刚好凌晨三点。
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所有的战士都跑到了自己的岗上,四周鸡咩狗吠。
树下,他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竟没有再说一句话。大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发动声,干警一个个叫着名字,带着他们一队队地走到门口,登上拉着蓬布的货车。一号车、二号车、三听车……每部车上都架着机枪,车头和车厢上各有一名挺立的军人。
车厢上用四根驾空的木板排成四排,每排要坐八人。人紧挨着人,行李塞在木板的下方,最困难的是两脚找不到地方放。最后大家只能不分男女,彼此腿夹着腿才勉强坐定。
有的女性两颊立即就红了,本能地想动一动,然而无力为力。
相向而坐的两排共十六人,就这样被彼此相嵌挤压成一个整体,谁要是想动,大家都得随他而动。更可怕的是大家的眼睛,你看着我而我也盯着你,没有人能逃脱众目暌暌的审视……好在,坐好之后,车顶上的蓬布就被放了下来,车厢内一片昏暗。都能感到漫长的车队在缓缓行驶,也都能感到来自对面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
当晨光初放,大家透过蓬布的缝隙,看到了急速退去田园风光。宽阔富饶的田野上小河弯弯,竹丛点点……晶莹的雪压着树顶屋椽,带着薄薄的雾。远远地有了大山的轮廓,他们就这样告别了过去,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了故土。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有人吟起了诗句,但是他很难想到,大家十有三四会在两年后庾死荒山!
0009
车队开始爬山了,所有的发动机都喘起了粗气。
父亲警觉地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看了看四周和自己的身体已经连成一体的十六个人。第八个是铜像,好象是很久以后的一部电影的名字,那天当父亲看到第八个人时,仿佛看到就是一尊形销骨立的铜像。目光炯炯,威风凛凛,就像一个急扑前线的将军。
这人正是昨天那个去管女人撒尿的老头。
听说他曾在北师大读书,亲身经历了“三·一八”惨案,抗战爆发后在家乡山西参加了西盟会……这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军人,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援朝战争中屡建奇勋。
他好象刚从回忆中走出来,就立刻注意上了我的父亲。他坐在我父亲的斜对面,两人手一伸就握在了一起。
“我的三十八军的肖毅,你在那个部队?”
三十八军!就是电影《奇袭》里的那支部队?就是一夜奔袭七十多公里,不仅创造了步兵攻击史上的奇迹,而且一举奠定了战役胜局的那支部队?
犹如长风吹浮云,更象红日凌苍海。
父亲的手和肖毅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共同的命运,共同的担当,驱散了父亲心中所有的委屈。
0010
远远的一线浑黄弯弯曲曲地伸了过来。
这就是从千古洪荒一路奔来的大渡河?
跨过大渡河就是深不可测的彝区,以前彝人多次深入内地,有时一次就能掠走数万的百姓……大渡河,都说你是那些汉家娃子被掳去后的血泪河!
汽车一辆一辆地开上渡船,来回的晃动使车厢里的人有种想吐的感觉。随着肠胃开始蠕动,有人提出渡过河后应该安排一次短暂的休息,不合时宜的屎尿实在有股难以控制的倔劲。
“不行,上面规定,沿途不能下车!”
面对押车战士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人再敢吭声。说来也怪,刚刚过河,刚刚踏上凉山地界,天就暗了下来,阴冷的风直透骨髓。
“来,大家来唱支歌驱驱寒冷!”肖毅仿佛自己还在部队里那样扬起了有力的手臂……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不许唱歌!不许唱歌!”小战士惊慌失色地叫了起来,伸起手幼稚地想捂着谁的嘴巴。嘎然而止的歌声,就像一具断头后轰然倒地的躯体,又象那一丝越飞越远的灵魂,带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先闻到臭气是车上的女性,没多久全车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都知道有人流了屎,当然更知道当事人实属无奈。
0011
山越翻越多就象潮头耸动的海,没有边际。
车队缓缓地沿着河水逆行西去,一次次的伏被记了下来,称为了路。
车体猛地一顿就停了,战士矫健地跃出了车厢,哗哗的不是河水声,而是武器下肩的声响。
这是一片开阔的河湾,倾斜的滩涂上支满帐蓬。
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向了厕所,其实它不过是一方掉在营区以外的空地,用一根长绳围成四方形,中间挂着布帘以别男女……接小便的是粪桶,接大便的还是高及大腿的粪桶,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才好。
“哦……嗬……嗬……”
有人对着山大声长呼,也有一些男人对着河骄傲地一尿如注。
暂时的混乱再所难勉,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纵容下去任你胡为。很快大家就被重新赶回车旁,等候移交。
移交的手续十分简单,对着名册点一遍就算完了。士兵们的表情终于松驰了下来,一个个开着玩笑打闹着追着倒头而去的车……当然,我的父亲被留在了原地,留在那个河滩上被编号分组,被带进透风漏雨的帐蓬里再守一宿长夜。
“有人跳河了!”
刚好黑尽的河边上,响起了一声声清脆枪响。
其实,想过跳河而逃的人绝不止一个。但是,稍有经验的人一下就知道这并不现实。因为你没有理由是不能离开帐蓬的,如果你说自己要去方便也会有人跟着你,就算你能突然摆脱也没有脱衣跳河的时间,何况冬季从雪山深处流出来的水是那样冰凉刺骨,沿着河边急追而来的狼狗使你根本就不敢出水上岸……
都认为等待跳河者的,不是被击毙就是最后带着沉重的冬衣随水而逝,直到精疲力尽沉进河底。
万没想到那天的跳河者竟成功地克服了这一切,一个月以后小心冀冀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爱人刚生了孩子,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男人,恍然如梦,泪如泉涌……孩子的哭声打断了这一切,初为人父的喜悦使他不停地搓着手,他想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又怕惊坏了他。
最后还是惊死了孩子,因为三个持枪的保卫干部一脚踹开了门,一枪托将他打翻在地。后来,他被再次押送了回来,回来这里的第三天,他就割腕自杀了。
0013
关在帐蓬里的东西,除了人就是石头。
随身携带的行李被集中堆放在了起来,是不是怕再发生不测呢?没人知道。
“My mother is lovely. My motherland is great.”
有人高声地重复着这两句简单的英语,慢慢进入到了一种忘神的状态。其实,这样的语言更象是一种没有语言的言说,是找不到任何言语后的言语。
石头是沉默的,也是冰冷的,满满的一地万年如斯。河水汩汩有声,河水有声也正如石头无声。
右派右派,削尖脑袋。
我们说好,他偏说坏!
一个清晰的童声,念着这样的童谣,在黑影晃动的夜空中显得鲜明夺目。
什么是右派呢?是意见保守?还是思想反动?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单位对父亲的处理决定是送劳动教养,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行政处罚,然而真正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却是严厉的专政和无情的镇压。
今天,历史已经翻过了这一页,全国五十五万右派也得到了平反和昭雪。但是,我还是无法忘记这场灾难,这场给我们祖国也给我们民族带来巨大创伤的灾难,它带给我们还有三年饥馑,还有十年内乱……
我总是想,那一夜我的父亲守着石头守着河水到底想了些什么?
石头还在,河水还在,但是那样的时代已经象一个谜没了答案!
0014
大渡河水枕边响,千年凉山梦里走,
从今有心难成语,此去无枷也作囚。
杜宇声声惊山月,桃红片片寄离愁,
更听蛰雷动天地,也慕渔父濯浊流。
这首诗没有标题,也没有细调平仄,一夜之间就在宿营地里传开了。
第二天,大家各自取回行李,开始准备爬山。父亲从中学起就酷爱读书也爱安装一些无线电,这下立即就傻了眼。整整三大箱两百多斤重的行李,自己无论如何也挑不起来。
“今天,要走三十里的山路,拿不走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就地丢掉。”
农场干部的提醒并没有歹意,但是父新听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挣,人和担子都失去了依靠……那个干部也刚二十出头,大概被父亲的那种倔强打动了,极力帮着父亲控制着晃动不已的皮箱。
“你叫什么名字?”
“沈峰!”
那个干部友好地朝父亲笑了笑,故作老成地拍了拍父亲的肩头。顺势跳到了一块大石上:“第一号蓬到第十号蓬,到我这里集合。”他不停地喊着,打着手势,直到人们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我是你们的带队干部,大家叫我胡刚就行了。首先,我宣布你们的大组长是沈峰,今天他的任务就是协助我带队上山!”
至于行李,他为父亲找来了两个山民,说好的价格是每人五元。
那时十元足以开销一人一月的伙食费,但是父亲还是很感激胡刚的安排。
0015
险峻的凉山林深草密,脚踩的小道横满荆棘。
解放时这里匪患成灾,前不久这里的彝人又卷入了叛乱。不经意间,我的父亲就看到几处战斗过现场……冲锋枪的弹壳跳满一地,石棱上点点血迹还依稀可辨。随队押送的任务已经转交给了县武装部,这些战士情不自禁地向父亲说起那时激烈的战斗场景。
有人实在走不动了,每个人行李少说也有几十斤,让这些知识分子独自担着它们爬坡跳坎,无疑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该丢的统统丢掉,你们是来接受改造的,不是过家家!”
胡刚冷漠的话语产生了一定的效果,有人开始松开包裹自我减负。首当其冲当然是书,百般忧患识字始,书亦负人!
有人把书拣出来后,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石台上,有人把它撕成碎片扬给疾劲的风。一个神情落寞的中年人,将一本《共产党宣言》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后,他拣来一些石头,为这本书堆起了一座坟,就象革命时他一次次地掩埋自己的战友?
父亲知道自己不能得陇望蜀,再去为他们求情。
但是,我的父亲也绝对知道,葬书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自残身体,但却是自毁精神,是自己对自己的背叛,是坠落!
0016
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了。
窄窄的,时有时无的脚迹,沿着山间的小溪向上攀登,跌倒的带着行李一直翻到沟底。枯枝裹着冰就像一把把刀,细草裹着冰就像一堆堆奶酪,所谓的路一登上石板就溜得要命,身体一滑仿佛你可以溜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面对这支人仰马翻的队伍,父亲跑前忙后累出一身大汗。在这样的深山密林里,除了他们就是被惊走的猴群。
据说,目的地是一个叫“十打鼓”的地方。相传,彝人每天下午在这里擂鼓十通,鼓声过后,再抓到汉人就收为“娃子”。这些奴隶娃子的血泪曾经是忆苦思甜的活教材,我小的时候就听过不少。
那天,他们一行走到十打鼓,已是傍晚时分。
天上飘着粉尘壮的冰粒,大约这就是书上所说的霰了。浮在雾中的草棚挂着冰棒,用木棍支起的牛肋巴窗子就像失去眼睛的眼窝。
以前,这里是一个劳改队,为了安排新增的劳教,政府把能放的放了,实在不能放的就转到其它劳改农场,一些刑满以后无家可归人员就地转成了工人,参与了对劳教份子的改造。在农场,如果你听到有人用黑话,用实在难以入耳的脏话训斥人,那一定就是这些刚刚当上工人的刑满释放人员。
那天的晚饭是一瓢玉米羹,打在碗里一浪就跳得老高。其实,这是那天大家唯一领到的食物,谁叫你们中午不赶上来呢?草棚只有一间,木床只有五十张,近两百人一起到了山上,又该怎么睡呢?大概这群知识分子谁都没有想明白。
因为,谁都没有抢先占床,大家只是望着有限的床发愣……
0017
面对这样的问题,胡刚好象也觉得有些不安。
“床只有五十张,谁想到好好的一个国家里有这么多反动份子。不过,你们也有双手,你们应该自己去改进自己的生活环境!”
可以肯定,谁都没有想到一下会扫出这么多右派,政府为此所做的准备工作显得十分仓促。是夜,队里要求大家克服困难,三人合用一床……有人开始还想在地上坐一夜,没多久逼人的冬寒就打败了知识份子最后那点矜持。
唯一没有去睡的只有我的父亲,虽然他已经有两夜没有合眼了,但是还是睡不着。据胡刚说肖毅分到了三根桥中队,左平分到了大堡作业区,而川医那三个女生应该到了女子一队。这些队又在哪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天埋书的那个长者披着一床毛毯,坐到了父亲的身边。
“年纪大了,一觉醒来后,就很难再入睡。你不同,你还年青,你快去睡一下,天亮后就有天亮后的事了……”
这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淡淡的几句话使父亲心头一热,泪水涨满了眼框。后来,父亲才知道他叫王夔,三八年入党后一直在川东领导革命活动,是江姐和她的丈夫彭咏梧的引路人…… 这样的同志会反党?只有魔鬼才会相信!
0018
第二天,天刚放亮,就响起了集合的吆喝声。
由于都是坐着蜷着睡了一夜,大家都甩着手捶起了腰。四周玉树琼花,一尘不染,就象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这是一片在丛林被一把火烧出来的台地,三间又长又大的草棚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能站三百多人的操场。一个右脸带伤的军人叉着腿站在中央,看着胡刚逐一点名……
“现在,请施队长讲话!”胡刚话音一落自己拍着手,恭敬地后退了一步。
“带上来!”
随着施队长的手有力一挥,两个满脸凶相的刑满人员,从一个半人高的石屋里提出一个人来。一看就知道那是一个瘦弱的书生,一副厚得就象瓶底的眼镜斜挂在脸上,双臂反绑着,脖子又粗又红。
“大家看到了吧?这人口口声声地说受了冤枉!党和人民会委屈你们吗?绝对不会!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叫屈!而是猖狂地反扑!你们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否则必将落个可耻的下场。”
不多的几句话一完,施队长就转身回到了屋里,而那个书生又被重新关进了石屋,后来父亲才知道这叫“禁闭”,人关在里面根本就伸不了腰。
接下来胡刚介绍了一下队里的情况,又重新分了组,并安排了近期的工作和要求。队里这几天一共来了三百多人,分成十个组。各项工作事务只落实到组,如果出了问题,全体受罚……
我的父亲被指派成第三组的组长。
0019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十打鼓,面对一派荒芜破败的景象,心里充满了难言的酸楚。
昔日焚林垦荒,今日荆棘丛生,昔日战天斗地筑起的大寨田,也早已被山洪冲蹋……但是当时全队近有一半人的生命却留在了这里,后来饿倒的人实在太多,就连收尸掩埋也只能草草了事。
这是一个十分贫困落后的彝族县,解放后粮食供应一直靠内地供应。
五八年这个匆匆铺开的万人劳教农场,不仅需要白手起家,而且也和全国一样盲目地大炼钢铁,所收的作物还不够一月的口粮。接下来的全国大饥馑,这里理所当然地成了重灾区,其死亡率在全国司法系统排名中稳居次席。
我记下这些,并不是为了责备历史,而是为了还出真实的历史。
几乎是从零开始的垦植,也几乎是从零开始地重新做人,父亲几乎把每一个行为准则都思考了一遍,看到的却是自己无力解决的各种矛盾。最后的选择只能是某种高度理想化的原则,比如绝对诚实,忍辱负重和无私奉献……
五十年前的那个寒冬,父亲投身荒野,放眼所及尽是一片迷茫。
第二章:改造
0001
父亲所在的第三组有二十八名组员,除了十五个右派外,还有从在校学生中划出的反社会主义份子、社会上不务正义的坏份子和几个小孩。
这几个小孩,大的不多十四五岁,小的还不到十岁。父亲认真了解过他们的情况,基本是都是因为顽皮,而被自己的父母主动送来的。他们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劳动者和朴实的基层干部,又都因为那时的工作实在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去管教自己不听话的子女,当然更怕自己的子女一步步走向歧途,就信任地将其交给了政府……那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亲!”
那几个学生有川大的,也有成都地院和四川农院的,都不到二十岁。其实,他们都是戴着红领巾听着革命故事长大的一代,他们中有人还曾将队旗庄严地交给了进军西藏的战士,一年后从英雄们的手中接过的却是一面染满鲜血的红旗。
问题较多是那几个坏份子,他们之中有惯偷,也有游手好闲的隐君子。
怎样领着他们去完成繁重的改造任务,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就这样摆在了我父亲面前。每次分配任务,每次分配食物,父亲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0002
由于开垦任务太重,饭菜里几乎找不到油荤,山间的水又涝肠刮肚,大家整天不是叫累,就是叫饿。
按道理应该多照顾点孩子,但是有人就是不同意。
其实,我们很难责备这点。因为小孩们的垦荒任务,就是在大家共同帮助下才按期完成了的,事后不把他们的食物匀点出来就算了,如果再要给他们多分,很可能触犯众怒。
小的孩子饿得直哭,他们正在发育的身体顽强地要求着他们的胃,而他们的胃逼着他们流露种种生理的和情绪上的反应。于是,他们有人不知好歹地掏树叶拨草根以解饥馋,结果造成中毒。
场里知道这些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们真有了两长三短,谁也无法向他们的父母交待。于是,场部决定把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大堡,按照苏联教育诗的模式进行半工半学的管理。
我的父亲有幸成为了他们的文化教员,随同他们转到了条件相对较好的大堡作业区。
如果,不是这样,很可能一切都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0003
解放前,大堡是这里的县府,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通向彝区深处的路。
解放后,县城搬到了山脚下,我想主要还是为了方便交通和物质的运输。大堡作业区就在小镇上面的深山上,以前国民党在这里建过荣军农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荒废了。
现在,省公安厅决定将全省的少年劳教和少年犯集中到这里,对内简称为少管所。这里面有一部分儿童,是宋庆龄基金会在战争时期收养的孤儿。
父亲刚到少管所办了报到手续,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同事左平。完全没有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左平,父亲立即奔跑过去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相别不过一年,却晃然仿佛隔世,彼依都风采不再,都象刚刚从地狱深处爬来。风干而且布满裂口的皮肤,被尖锐的骨头支着,有种随时都会破开的感觉……属于军人的那份坚毅没有了,灰朦朦的目光中集满浇灭了火焰的冷灰。
左平也是被调来当教员的,但是他为了谋到这个差事却费了苦心。
那天晚上,他们触膝而坐,他们都已经出离了愤怒也出离了悲伤,他们把手握在一起,唯一能说的话只有一句,无论如何得活下去!
0004
当然,最幸福的是他们彻彻底底吃了个饱!
人刚饱,睡意就袭了来过。一个学生的钱掉在了地上,被人拣起来重新放到了桌上。大约睡了三个小时 吧?不知不觉中饭店把一炉火端到了他们的身边。
那时,真是一个路不遗失夜不闭户的年代。
回到队里,大家一拥而上,
各人取着各人想要的东西,就像过节一样既拥挤又嘈杂,混乱不堪。谁拿了什么?谁又付了钱?完全成了糊涂帐,最后父亲只好依当事所说为准,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共陪了一百多元才算完事。
王夔走到父亲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把父亲一个人叫出了草棚。
“这事不该发生,但是已经发生了。你认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是我自己没有安排好,经验不足!”父亲知道占他便宜的是那些从社会上进来的人员,但是却毫无办法。
“不管怎样,我们既不能上报干部使胡刚为难,也不能人人怀疑引起内讧,当然更不能由你独自承担损失,这是几个狱友和我的一点心意……”
拿在他手上的钱并不多,但是这雪中送炭的情意却重如山。
父亲不断道谢极力地推辞着,直到王夔做出了生气的样子。他说的那几个狱友,都是在运动中被开除的共产党员,王夔一个一个找到他们,要求他们绝不能自己开除自己出党……
是啊,无论什么力量,都不能阻止他们献身信仰!
0005
最让父亲焦虑的是组里的曹阳,队里其它来自社会的人都叫他三哥。
“凭什么大家同酬却不能同工?今天老子生病了,组长是不是也给一天假什么的?”他是在拿组里的小孩说事,难道多照顾一点这些孩子也错了?邪不压正!怕他何来?父亲反复想了很久,终于拿出了自己决心和勇气,直逼着他冷冷的目光。四目相对,最后他的目光狡黠地闪了闪,低头转身走了。
一天,队里安排父亲带队下山运粮食。这是一个困难多压力大的任务,上一次二小组的组长,不仅自己累倒在了半路上,而且还跑了两个人……当王夔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建议父亲去找曹阳,并放手由他安排自己小组的运粮人员。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队里和我的父亲从来不敢让曹阳下山。
“队里不会同意吧?”父亲疑虑重重的样子,让王夔淡淡一笑。
“既然队里信任你,就不应该干涉你的安排,而对的就要坚持。”
当曹阳听到这样的安排后,半晌都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招呼着人跟着父亲上了路。父亲不知道曹阳是怎么想的,事实是曹阳独自地指挥了这次运粮任务,没出现一点差错。
到了粮站,他先看了看总数,然后先搬下两袋放到自己的脚边。
“我诂了诂,每人摊不到一袋,首先我和沈组长一人一袋,你们愿意拿一人拿一袋的自己去取,拿不起的再找我开袋平分。”
说完,曹阳一个个地看着下面的人,直到年青力壮的都自觉地站了出来。
传说,盗亦有道,那天父亲算是亲眼看到了。这就是那个连照顾孩子都看不惯的曹阳?当时父亲百思不解,其实现在看来一点不怪。因为照顾孩子一事,是父亲用自己手中那点权力一手完成的……
0006
早上,七点集合起床,八点分组出工。身体强壮的上山伐木砍竹,老弱翻地挖草根。晚上,六点集合收工,七点政治学习……当时,都要过所谓劳动关、思想关和生活关。
劳动无疑是艰巨的,一些学贯中西的教授从锄草学起,没两天就满手血泡。由于环境恶劣,没有劳动保护以及相应的劳动技能,刚开始的几个月一直工伤不断……晚上的政治学习犹为严酷,既自我批判又批判它人,鼓励相互监督相互检举相互揭发……生活上,饭菜不足,没有油荤,而山间的水又涝肠刮肚,成天又饿又累又疲倦。
被关在石室里的那个书生,首先变成了大家的批斗目标。
也许,大家想的是我批不批你,对你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但是对我来说,不这样做就很难过关。问题当然不在这里,没过多久毫无根据的上纲上线就漫延成风,真到人人自危。
那个书生叫朱枨,以前是川报的记者。他被放出来以后,首先被安插到了父亲所在的小组。第一天,他说没有吃饱,父亲就多匀了一点给他。第二天,他依旧如此,就把曹阳给惹火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他竟跑到施队长面前说曹阳是个狱霸……施队长的奖惩是分明的,曹阳被关了三天禁闭后调离了三组,而朱枨也被调到了相对轻松的蔬菜组。
没过多久,蔬菜组放火开荒,朱枨被事先支到下风口,烧成重伤……
0007
朱枨被送下了山,留给大家的却是一种痛苦的思索。
第一批家信终于来了,发到大家手里的每一封家信,都被队里撕去了封口。没有一丝伪装,赤裸裸的检查,有些漫不经心的裂口,不仅破坏了信封而且撕破了信纸……所有的家信都自觉地配合着政府的宣传,大家有泪也只能往心里流。
父亲想起不久前掀起的打麻雀运动。当时个个动员,人人上阵,又追又捕又打又毒各种方法是都用上了,一刻不停地轰着麻雀四处逃窜,直到它们一只一只地被活活累死,掉在地上……现在,该轮到自己无处可逃了?
但究竟错在何处?罪有多重?没人说得清楚。
都说杀鸡给猴看,被杀的鸡,到底有罪没有?
……
右派右派,削尖脑袋。
我们说好,他偏说坏。
在大渡河畔听到的那首童谣,从暗淡的心灵深处再一次顽强地浮了出来……
0008
最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有人检举,三组里存在着一个反革命集团,他们不仅有组织有纲领还有行动计划……父亲知道他们所说是王夔和他的那几个狱友,但是这无中生有的事却很难辩解得清。
施队长首先把父亲喊进了队部,父亲不敢为他们辩解,只好用一问三不知的回答来搪塞事态。当晚,父亲就被他们捆进了那间半人高的石屋。也许是天气已经转暖的缘故吧?里面并不冷,只是恶臭难闻,时间一久又热又痒。没有窗,唯一的光是从石墙顶上的缝隙中透过来的。
整整一天没有人开过门,送来一点水和食物。
……
好在事情不久就结了案,有个叫陈君的人坦白了一切“罪行”。他说他怀着刻骨的仇恨编织着自己的“反党集团”,他找过朱枨,但是朱枨没有答应。后来由于害怕朱枨已经向队里作了反映,就不敢再动了……他这种大包大揽抓屎糊脸的做法,完全是为了保护王夔和我的父亲。
队里也真的按照他的说法结了案,而他也被改判成劳改,去了另外的农场。后来,他来过一封信,满纸写的都是他在那儿的幸福生活……开始大家都不相信,后来才知道那儿的生活还真不一定就比这里差。
0009
父亲被放出后已没了人样,但是却完全理解了以前朱枨的所作所为。
难以理解的是队里的处理,只要他们愿意再整出几个现行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要草草收场呢?难道他们知道这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他们希望以此来鼓励大胆猜疑无情揭发?当然最后还不能把事情闹大!
虽然,父亲还是第三小组的组长。但是组里的成员,除了那几个小孩,已经全部换了。第一个来看父亲的人竟是曹阳,他告诉父亲王夔被调到了大堡,而他也成了队里的红人……
其实,他和父亲能说的共同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夔!几句话说完,他塞给父亲三根烤红苕,然后闪身走了。
事后父亲才看得出来,现在队里更愿意用曹阳来进行管理。因为他既能迎合上面,也能威慑下面,做起事来滴水不漏。但是,曹阳却不是朱枨之流,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则……比如,这次陈君之所以能想到“投案自首”,完全得宜于他的启发和点拨。
父亲能够肯定,自己永远也无法变成曹阳,于是有空就看起了自己的课本。
0010
那年的夏天特别炎热漫长,大跃进的鼓声响遍了全国各个角落。
山下的中队准备大炼钢铁,密林深处的十大股开展了开荒比武擂台赛。
夺红旗,拨白旗,所有的人既挖空心思,也吹足了牛皮……现在看来,在宁左勿右的政治压力下,不仅全民失去了理智,而且都沦入了自虐的狂喜中。把亩产夸张到七、八百斤,还是小心冀冀的,再把亩产报成过万斤,显然已经是肆无忌惮了。
你骗我,我骗你,明明知道在骗人,最近竟都睁大眼睛信以为真了!
善于见风使舵的曹阳占尽风头,而一愁莫展的父亲再次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当时,父亲和胡刚还认真地讨论过一次。事后,父亲认真地作了笔记。
胡刚是这样解释的:首先曹阳的动机是好的;其次曹阳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带动了改造,效果也是好的;第三,就算现在很难办到未来还是有可能办到的,不相信奇迹就不可能产生奇迹,我们革命成功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面对这样的雄辩,父亲哑口无言……笔下也没有留下任何评论。
0011
由于开垦任务太重,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熬不住了。
按道理对他们应该尽量地给以照顾,但是有人就是不同意。其实,我们很难责备这点。因为小孩们的垦荒任务,就是在大家共同帮助下才按期完成了的,事后不把他们的食物匀点出来就算了,如果再要给他们多分,很可能触犯众怒。
孩子们又饿又累,只知道哭,他们正在发育身体,他们充满胃酸的肚腹,逼着他们把看到的东西,都试着往口里塞。拨草根,掏树叶,打老鼠,甚至最后发展到捞蛆捉虫……为了充饥解馋,结果不幸中毒。
场里知道这些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们真有了两长三短,谁也无法向国家,向他们的父母交待。于是,场部决定把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大堡,按照苏联工读学校的模式进行半工半学的管理。
由于父亲读过马卡连柯的《教育诗》,于是幸运地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文化教员,随同他们一起转到了条件相对较好的大堡作业区。
如果,不是这样,很可能一切都会变成另外的样子。
0012
解放前,大堡是这里的县府,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通向彝区深处的路。
解放后,县城搬到了山脚下,我想主要还是为了方便交通和物质的运输。大堡作业区就在小镇上面的深山上,以前国民党在这里建过荣军农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荒废了。
现在,省公安厅决定将全省的少年劳教和少年犯集中到这里,对内简称为少管所。这里面有一部分儿童,是宋庆龄基金会在战争时期收养的孤儿。
父亲刚到少管所办了报到手续,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同事左平。完全没有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左平,父亲立即奔跑过去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相别不过一年,却晃然仿佛隔世,彼依都风采不再,都象刚刚从地狱深处爬来。风干而且布满裂口的皮肤,被尖锐的骨头支着,有种随时都会破开的感觉……属于军人的那份坚毅没有了,灰朦朦的目光中集满浇灭了火焰的冷灰。
左平也是被调来当教员的,但是他为了谋到这个差事却费了苦心。
那天晚上,他们触膝而坐,他们已经出离了愤怒,也出离了悲伤,他们手握着手,唯一能说的话只有一句,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0013
已经翻过最初的一年,五九年元旦那天,场里为大家放了一天的假。
食堂就地买了一些狗,刚打整好放下锅,四周就弥漫起了诱人气味。
“听说,这里的五个队以后改成少管所,场里最近还会从女子队调些人来,不知道是做保育员还是卫生员?”左平极力找着话说,也许心里盼望着川医的那几个女学。而父亲则牵挂着王夔,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的哪个队?
不知道是谁,开着自己的收音机,一首歌一直在反复播放: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社会主义已经胜利,
共产主义社会已经来到。
……
听说,广大农村已经办起了人民公社了,吃饭不再要钱。不是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吗?“哪里吃饭哟不要钱?哪里老少哟笑开颜?走遍了天下找不见,人民公社哟,吃饭就是那个不要钱!”
应该说那时的父亲,还不会去怀疑政府的宣传。
一种无缘于幸福,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感觉,就象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又象他在上甘岭高地上突然被机枪射中了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0014
一个简易的卫生室建了起来,调来的卫生员是一个护士。
她身材不高,圆圆的一张脸,给人一种还没有成人的感觉。其实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政府在取消妓院时收容的孤女,后来还送她读了卫校。
她说自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字,大家习惯叫她蔡九妹。户口上的蔡明,是收容时一个部队连长帮她取的,当时大家正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得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虽然,她也属于劳教人员,但是场里还是尽可能地对她有所照顾。表面上看合情合理,实际上这里面包含了一个分级管制的政策。也事无事,一些干部也爱到她那里坐一坐,后来才知道她曾在旧成都红过一时。
没过多久随着全省的少年劳教和少年犯汇集过来,近两千名少年儿童把山上闹翻了天。孩子们都爱喊她蔡姨,很多带课老师和管教干部都管不好的事,蔡姨却能轻轻松松地把它处理妥当。
女性的包容、细腻和耐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0015
马卡连柯是乌克兰铁路工人的子弟,是一个献身于理想的教育实践家。他的《教育诗》,还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五十年代青年们心中的圣经。
十月革命时期,苏联境内战火连绵,许多青少年流落街头成了孤儿。他们目不识丁,没有道德观念和责任感,以乞讨、偷窃、暴力甚至卖淫为生……于是收容、教育这些孩子成了国家的紧迫任务。马卡连柯将自己接手的一处管制少年犯的工场,取名为高尔基工学团。当时正值苏联经济极端困难的时期,许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马卡连柯一方面要解决学员的吃、住、穿的问题,又要与懒惰、说谎、偷盗以及胡作非为等等恶习作斗争……通过整整八年的努力,先后将三千多名流浪儿童和少年犯,教育成了劳动模范和为国捐躯的英雄,其中不乏出色的教师、医生、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艺术家。
马卡连柯高举集体主义的旗帜,让每一个儿童都到集体中,去寻找自己生命尊严和人生的价值。他要求集体中的每个成员,都要朝气蓬勃积极向上。他尊重每一个孩子的内心情感,为他们树立起信心和希望……在所有的孩子心中,马卡连柯就是他们的至亲至爱的父长。
马卡连柯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一曲辉煌的教育史诗。
多少年以后了,父亲为我介绍马卡连柯时还是那么地动情。因为同样的理想同样的责任,也曾在他的胸中澎湃过。
在一九五九年的春天,父亲艰难地为自己寻找着生存的支点。
0016
接踵而而的大饥馑,彻底地摧毁了刚刚燃烧起的这点希望。
七零年,条件稍微有点好转的父母,将我从外婆家接到了他们的身边。在总是罩着乌云的劳教农场里,我从父辈那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大饥馑的记忆。
开始是吃不饱,接着是揪心的饿。为了搞到一点裹腹的东西,不仅挺而走险而且相互博斗甚至相互残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一觉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逐个唤唤室友,生怕又有谁再也不能睁开双眼……身体强健的最先倒下,为他们收尸成了最艰苦的任务,后来连收尸都喊不到人了,遍地饿殍……场里也不再把死亡通知寄给他们的家人……有人好不容易熬了出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考虑再三,很多细节还是不想写了,当人已经饿到人吃人的时候,还有什么人间悲剧不能发生呢?
父亲是幸存者之一,然而又低又贱的生命惨象,成了他终身挥不去的恶魇。
那些枯萎的生命中,有学贯中西的教授,有从海外带着理想和热忱只身归国的华侨子弟,有为共和国九死一生的军人,还有一个个满脸稚气的儿童……
……
0017
当时场里也被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吓怕了。
然而,整个共和国都在挨饿,广阔的农村一片萧条……
在这几分人祸几分天灾面前,管理政策终于出现了一些波动。
五九年,全场特赦了八名据说已经改恶从善的“犯人”,安排他们留场就业,享受工人待遇。以后这类人被统称为就业人员,其实依旧被关押改造。
六零年,场里又为三十六名右派分子摘掉了“帽子”,同时还成立了制止疾病死亡办公室……按着,一些作业区和一些中队的建制被迫撤销。
六二年,大堡作业区和少管所也被无奈地撤销了,其土地房屋财产均移交给了当地政府。这时一个一共收容了一万多人,每年平均在场人数多达五千人的劳教农场,仅仅还剩下了不足九百人。
关于这三年农场里的死亡人数,据最保守的官方统计是二千四百多人……
真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第三章:就业
0001
六一年,政府为父亲摘了帽,并解除了劳动教养的处罚。
按理说,父亲已经重新回到了人民当中。准确说,也就是按照法律的解释,父亲从来都没有失去过人民的资格。事实上,他所经历的却是在押犯的生活。解教后,政府强行安排相关人员留场就业,以后在政府法规上就把这样一些人称为了就业人员,并把它和劳改人员以及劳教人员一起统称为:“三类人员”。
我就是两个所谓就业人员的子女,而童年的不幸就源于这里。
这时,胡刚已经在反右倾的运动中自杀身亡了。事情的起因,是他和主管领导施队长的工作矛盾,当他突然得知场部要开他的批斗大会,就在卧室里向自己开了枪……而陈君劳改期满又被派遣回场,看到他气色不错,大家都说他竟因祸得福,而他也并不反驳,只是淡淡地一笑。左平死了,死于最流行的水肿。曹阳也不在了,死因是误食了毒蘑。王夔到了三根桥,和肖毅住在了一起。
父亲调到了相去不远的大溪沟大队,我的母亲就是那里的卫生员。
当时,正在建设的的大溪沟电站,出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技术问题,因为一切都需要因陋就简、因地制宜……父亲在航校就是教飞机动力的,他曾深入地钻研过各式各样的发动机,于是便从众多知识分子中脱颖而出,为农场发出了第一度电,为附近的彝乡送去了歌曲中所描绘的“夜明珠”。
0002
我的母亲也是被川医送到农场的,以前我的父母并不认识。
关于,我的母亲,她基本不谈农场里的一切。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实在不愿意提及。其心理很象我现在写这篇文章这样,我知道这样写详略不当……
由于专业关系,母亲在灾荒年里没有吃太多的苦,暗暗地帮助过不少的人,其中就有王夔和肖毅。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专业是医生。
川医的另一个女生,就因为不知道队里安排她做卫生员是一种“恩赐”,也不知道“知恩图报”地为干部洗碗倒水、编织毛衣,而被戴上了手铐。白天戴着手铐生活,晚上戴着手铐睡觉,逼得紧时竟将其双手,一只从肩上而另一只从腋下反扭到背后铐在一起,美其名为:苏秦背剑。
我从大学毕业后,一天见到了我在农场上学时的同学。酒不醉人人自醉?后来好象我们都喝多了,他睁着蒙胧的双眼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提到场里有个干部曾经因为我的母亲而自杀……
无疑,这让我目瞪口呆。他怕我不信,又说场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事……
0003
事后,我小心冀冀地向父亲提起了这事。
看得出来,他极力想回避这样的话题。最后,他淡淡地承认了这一事实,说他也是听人说的,事情的原委父亲也不想过多地去问……这事发生在他和母亲明确关系以前,我的父亲母亲能在那样的岁月走到一起,实在是真是很不容易。
在农场,我的母亲的知名度比我的父亲还高。比如,我在农场,所有的人介绍我时都说:“这是谢倩的大儿子。”
现在回想起来,在这样的介绍里,其实流露出绝对是一种尊重。
因为母亲当时勇敢地选择了反抗,她检举了那个干部的不轨行经以及丑恶嘴脸……
这事的阴影很长,一直拖到了四十年后的今天。而事情的真象,也许早已被母亲,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有时,对自己 的不幸,遗忘就是最好的结局……
0004
一年的花开花落……
一山的草青草黄……
苍天可以作证,青山可以作证,这里曾过这样的岁月……
虽然,现在这里已经荒芜……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