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从十六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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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从十六岁开始

刘 平

  1969年初秋,我登上了开往内蒙古建设兵团的列车。8月28日,列车到达呼和浩特市,那天正是我16岁的生日。

  16岁,现在人们称之为“花季”,而那时16岁的我们,尽管还未成年,却要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我们这些69届初中毕业生,其实只不过小学毕业,却被加上“知识青年”的身份,卷进了上山下乡的洪流之中。离开北京的这一天,妈妈和几个同学去火车站送我,当列车启动、徐徐行进之时,车上车下的哭声盖过了欢送锣鼓的喧嚣声。车厢内同去的伙伴们哭得声嘶力竭,只有我默默地呆坐在车厢的角落,面对这亲人离别的场面不为所动。因为早在那场“大革命”刚刚掀起时,13岁的我,就已经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生死离别。经过那场“洗礼”之后,我已不再轻易流泪,尽管那时我16岁,是女孩子们最爱哭的年龄。

  一到呼市,分配我们参加建设呼和浩特化纤厂的劳动。我们在工地当小工,用小车推沙子、推石头子。

  一个多月后,接到上级命令,让我们撤离化纤厂,撤离呼和浩特,继续北上,前往乌兰察布盟乌拉特前旗。

  调防前,连队放三天假,呼和浩特的知青可趁此机会回家与家人团聚,我正好可利用这时间去看姐姐,她在离呼市100里外的土默特左旗农村插队,我向连里请了假,便一个人上了路。这是我头一次独自旅行。

  经过一小时行程,火车到达毕克齐车站。我下了火车,天已黑了下来。当地老乡告诉我,这时候已经没有车去姐姐所在的北什轴公社,只能等到天亮后,兴许能搭上顺车。

  面对这人生地不熟、黑咕隆咚、破破烂烂的小镇子,我一下子感到那么的孤独无助、无依无靠。好心的老乡看我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诉我,离车站不远有家旅馆,可住一晚上,天亮再走。

  我找到旅馆,住了进去,这也能算是旅馆!几间破旧的平房,屋内放着几张木床,一张木桌,那床上的被褥枕头油腻肮脏,让人恶心。旅馆这晚只有我一个女客。我关好门,上好锁,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盼着天亮好上路。坐了一会儿,困倦一阵阵袭来,只好硬着头皮合衣躺在肮脏的床铺上。这一夜好漫长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门外稍有动静,我都紧张地竖起耳朵来听着,直到动静过去了才松口气。总算熬到天蒙蒙亮,我走出旅馆,踏上了去北什轴公社的大路。

  这是一条土路,两旁都是庄稼地,我独自走在这条大路上,四周田野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从毕克齐到北什轴公社姐姐插队的南什轴村,有三十里地。我从天还没大亮,一直走到旭日东升,两腿变得越来越重,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老乡,却不见一辆车开过来。

  也不知走了几个小时,我终于一口气走完了这三十里路程,当我按照老乡的指点走进这陌生的小村庄时,有一种回到家了的感觉,尽管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尽管这里并不是我的家,但我看着这里的房屋、树木、田地,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是因为姐姐在这里,这里现在是她的家,便也是我的家了。经过昨晚到今天上午的奔波、跋涉,我总算快到家了。

  1968年姐姐先我一步离开北京,我已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了,能在离北京千里的塞外小村庄和姐姐团聚,并且马上要见到她,我激动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我想着见到她的头一件事就是得好好地向她诉诉我这一路的辛苦。

  终于在老乡指引下找到知青的住处,见到和姐姐一起插队的同学们,姐姐却不在!原来她得了急性肝炎,在呼和浩特市传染病医院住院了。这真是当头一棒!经过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找姐姐,她竟在我的出发地—呼市。一路上脑海中编织出的我们见面时抱在一起跳啊、蹦啊、幸福、陶醉的梦被残酷的现实打得粉碎,焦急、失望、委屈,百感交集,虽然刚走了30里路还累得两腿哆嗦,却恨不能掉转头立即返回车站。我原本可以有三天时间陪在她病床边,而这不明不白的奔波却已用去二天时间。

  姐姐的同学们劝慰我,不要着急,安心在这里住一夜,因为当天即使返回车站,也赶不上回呼市的火车了。

  晚上,姐姐的同学带我来到乔存举老大爷家,老乔大爷像迎接稀客一样为我烙了察素糖饼,这是当地最上等的食品了。老百姓家除非逢年过节,才把平时少得可怜的一点点油和糖积攒起来烙这种饼。这饼虽然好吃,但我心事重重吃不出是什么滋味。老乔大爷质朴、善良,他虽然没多少安慰我的话,但在他那温暖的小屋中,我倍感凄凉的心得到了宽慰。

  伴着绵绵秋雨,我在南什轴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返回毕克齐火车站。

  当我见到病床上削瘦、虚弱、满脸病容的姐姐时,心中一阵阵发酸。多想在姐姐的病床前再坐一会儿,却没能说上几句话,又马上要离去,因为晚上连队就要撤离呼市,前往最终目的地。

  不得不走了,走出病房,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早已不轻易流泪的我,独自走在返回住地的路上时,却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我们相见竟会是在医院,哭姐姐病成这样,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哭这三天我所承受的磨难,哭这些年来接连不断降临到我们头上的一次又一次不幸。我走了一路哭了一路,当我走近住地,擦干眼泪的时候,感到自己好像又接受了一次苦难的“洗礼”,可以无畏地面对不知还会出现的、无论什么样的一切灾难了。

  回到连队,同学们早已整装待发,我走了三天,行李一点也没收拾,大家已帮我捆好箱子,我急急忙忙把其余的东西胡乱卷进被褥捆好,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集合出发的号角。

  又坐在火车上了,一个同伴交给我一封信,这封信在我离开呼市前去土旗的当天就已寄到连队,但不知为何没有到我的手里,这正是姐姐的来信,她告诉我她住进呼市传染病医院。信的最后说:“看完后把信烧掉,好好洗手”,她是怕我传染上肝炎。我怎么舍得烧掉这封信呢,她似乎还带着姐姐身上的气息,我捧着信,把她珍藏在我的日记本中,让她陪伴我踏上新的征程。

  这封不该迟到的信,使我失去了在当时看来多么宝贵的陪伴重病中姐姐的三天时间。而她的姗姗来迟也导至了我16岁时的这一次不寻常的独自旅行。

  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乌拉特前旗一个前劳改农场,劳改犯人在我们去后,都转移到别处,这个农场就由我们—兵团战士来继续进行农业生产。从此,我便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苦生活。风里来,雨里去,我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了我最宝贵的青春年华。

  翻看过去的像册,有几张在兵团照的已发黄的小小黑白照片,那上面的我“胖”得像吹足了气的皮球。怎么能不胖呢,我曾一顿饭吃过六个大窝窝头。当我骄傲地告诉别人我当年如此饭桶时,人们总是上下打量现在只有九十斤出头的我不能相信。那时我的确很胖,但与其说是胖,不如说是肿,营养不良引起的浮肿。

  一年四季,繁重的体力劳动,耗尽了我们的血汗,而得到的补充却是玉米面、白薯面、高粱面等各种杂粮蒸出来的各种颜色的窝窝头,再加上缺油盐、少调料,几乎是清水熬出来的胡罗卜、土豆、洋白菜,使我们的身体严重亏损,肚子也变成了无底洞,往里面填多少东西只感觉撑,不感觉饱,常常是这一顿饭刚刚吃完没多一会儿,就又前胸贴着后胸、苦苦地等待着开下一顿饭了。

  逢年过节,改善生活,总算可以吃上白面肉馅饺子,遇到这种时候,人人似乎都在吃“最后的晚餐”,使劲地吃,一直吃到再多吃一口准会漾出来的程度,好像吃过这一顿饭、就是撑死也死而无憾了。饥饿的确是最可怕的魔鬼,回想起那时挨饿的滋味,直到今天都不寒而栗。

  那一年冬天,连队用土坯盖了一座菜窖,把冬天吃的白菜、胡罗卜、土豆都储存在里面。由于这些东西是全连几百号人的宝贵财产,因此要有人日夜守在这里。这看菜窖的美差不知怎么就轮到我和小胡,我们每天只需把窖里摆在架子上的白菜来回翻翻个就行。菜窖很大,像城里的桶子楼,中间一条通道,两侧一个一个的窖,共有十多个。为了防止有人偷菜,我俩卷着铺盖搬进菜窖,其中的一间窖就成了我们的宿舍,只不过这一间比其它窖多掏了个窗户。

  菜窖里,除了白菜、土豆、胡罗卜外,有一个窖里还存放着几扇冻猪肉和冻羊肉。

  这一天,饥肠辘辘的我们俩,不知谁想出一个美妙的主意,于是,等夜深人静、全连人都进入梦乡时,我们关好菜窖大门,用小刀割下一块冻猪肉,又拿来一棵白菜,找出我们用衣物和老乡换来的白面、油盐等东西,开始泡制梦寐以求的白菜肉馅饺子。当我们把平时精神会餐中提及的饺子,真的变成了确确实实胖鼓鼓、热腾腾、可爱诱人的大饺子时,尽管已是三更半夜,忙碌了一天的我俩,困倦一扫而去。这饺子嗅着垂涎欲滴,吃着回肠荡气。它又因为是偷吃的“禁果”,让人更加回味无穷。为了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吃罢饺子,趁天还没亮,我们把菜窖大门四敞八开,让香喷喷的饺子气味散尽在晨雾之中。

  为了吃这顿饺子,我俩密谋策划并加以实施整整折腾了一个白天加一个夜晚。回想起有生以来吃过的无数次饺子,却是这一次格外的有滋有味。

  由于长年缺吃少喝,我们总是处在一种半饥饿状态中。收工以后,经常四处寻觅可以解馋充饥的东西来吃。有些男生,不惜以极低的代价把自己的生活必需品、衣物、裤子、鞋帽、毯子、脸盆等等,统统拿去和附近老乡换了食物。一身崭新的衣裤,一条毛毯,也只能换来几个鸡蛋,因为当地的老乡也穷得没多少东西可以换给我们。有些男生宿舍,脸盆换成食物,于是饭盆兼作脸盆,吃饭时才用来打饭,晚上还派其他用处。饥饿使他们退化到了接近野蛮人的地步。而我们女生比他们文明多了,因为我们女子天生爱干净,讲卫生。

  夏天到了,那一片成熟、诱人的西瓜,便成了男生们日夜窥伺的目标,为了防止他们夜里成群结队窜到瓜地偷瓜,我们菜班每晚派两名女生去瓜地看瓜。

  这一天轮到我和小沈晚上值班。天黑以后,我俩便来到瓜地。夏天的田野上,白天的酷热已散尽,微风徐徐吹着,特别的凉爽舒适。白天不用顶着烈日在地里干活,晚上又如同在北京的公园里乘凉、散步,我们感到心旷神怡、活神仙似的。

  在瓜地土埂上来回遛达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敌情”。天越来越黑了,远离营房,空旷的田野上,只有我和小沈两个人,小沈向我靠了过来问道:“你害怕吗?我有点害怕。”面对漆黑的夜,活神仙似的感觉早已不复存在,黑暗中似乎藏着许多妖魔鬼怪,随时都可能向我们扑来。虽然我也紧张、害怕,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但仍保持镇静地劝慰小沈不用害怕。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俩收工回宿舍。这时班里其它人正吃过早饭准备出工,见到我俩,便朝我们打哈哈:“你害怕吗?我有点害怕。”原来,在夜幕的笼罩下,瓜地里潜伏着无数偷瓜贼,当我们在田埂上来回遛达之时,这帮偷瓜的男生就蹲在我们脚下的沟渠里。在静悄悄的黑夜里,我们的对话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据说他们把麻袋都拿来了,一麻袋一麻袋地把西瓜往里胡撸。而这些勾当都是在我们脚下所干。他们偷了瓜还不算,还偷听了我们的窃窃私语,并且一大早就在连里散布开来,于是,既胆小又失职的表现,让我们两人无地自容了好几天。

  一年四季,繁重的体力劳动从不间断,就是农闲的冬天,地里没活儿了,还得去几里地之外的乌凉素海,踩在冰上用冰车推芦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去时16岁的我,似乎累得停止了继续发育。看到同宿舍伙伴每月“来月经”,真羡慕她们因此每个月能休息几天,而我,月月全勤,没有“例假”可休。我去找医生,医生说:“你也许发育晚。”又过去了一年,我仍全勤,又去看医生,医生说:“你是换地方后水土不服。”的确“水土不服”,我们曾在内蒙早春四月初之季,赤脚踩在还没完全融化的冰水之中插秧种稻。那冰水,那冻土,针刺般从脚底窜到全身,上身虽然裹紧大棉袄,还是冻得止不住发抖。秋收之季,打回的稻子产量还不够下种的数量,“塞北江南”的美梦,由于不顾自然科学规律而告破灭,我们为此所流的血汗也付之东流。三、四年过去了,我已经20岁出头仍然全勤,再去看医生,他什么也没说,开始给我打黄体酮。

  从1969年到1974年,我在兵团生活了整整五个年头。由于我父亲文化革命中“畏罪自杀”,我便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从父亲死的那天起,我便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改造自己,从不敢比别人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和落后,以为非如此、不能改造成为和平常人一样的人。劳动时拼命干,从不会愉懒,因无“例假”可休,出勤率也最高,并且常常在收工之后,凑在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如豆一般昏暗的光线下苦读毛选。当一些人向家里索要包裹时(吃的东西),我却常把每月仅有的五、六元津贴费,省吃俭用攒起来寄回家。因我牢记住指导员的一次讲话:“有些人说连队生活艰苦,缺少什么维生素,我看他是缺少无产阶级的艰苦朴素”。

  我终于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好几次作为“可教育好的子女”破格被选为“五好战士”。这一张张小小的奖状上,凝结着我青春的生命和热血。

  1974年初,我来兵团的第五个年头,妈妈开始为我办理“困退”手续。当我马上就要离开兵团回北京之际,我是否能被发展成为共青团员这个问题,又被团组织提了出来。论表现,我是出色的,无可挑剔的,但是由于我父亲的问题没有结论,我的出身无法划定,这着实让让团组织为难了一阵。加入共青团组织对于家庭出身的政审在当时是十分严格的,够不上审查祖宗三代,至少也得看父母亲是什么角色。念及我在兵团五年的出色表现,团组织终于动了测隐之心,再次破格为我办理了加入共青团组织的繁琐手续,并报上级团委待批。

  当我人已回到北京之后,我正式成为共青团员的组织关系及被“追认”的光荣称号才寄回北京。因此我竟没能在兵团过一次团组织生活。

  我曾经像每个年轻人一样渴望成为共青团员,并为此付出了青春热血,但却被长久地拒之门外。当这一称号降临到我的头上时,我已22岁。

  我虽然最终得到了她,但当我得到她的同时,便也丧失了对她的全部热情。

  五年,我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五年,我生命旅途中最苦涩同时又最欢畅的时光,我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表白清楚这五年对我一生的影响。

(刘平,1969届初中毕业生,1969年到内蒙兵团,1974年回北京,现在《中国日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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