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三十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前天和一个十几年的朋友在网上碰见,国内应该正是夜里两点的时候。MSN上的朋友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挂在上面。问了句,干吗呢?回答说,睡不着,心里慌。
是呀,心里慌,也衬了自己的心境。马上就是快三十的人,这些日子里一些琐碎的事情也让自己非常容易就惊惶起来。窗外已是夏日的尾声,正当午的骄阳被这栋湖边的公寓楼挡住,只能照到楼下停车场亮亮的一小半。车场四周的常绿乔木已经不似盛夏那般的绿的足以令人感到湿润的气息。头天夜里一个向南的州里刮起了龙卷风,现在这里的头顶上的云层还是层层叠叠的散落在那里。秋天就要来了,快要三十岁的男人心里还是火烧火燎的,像是条躺在臭水沟里的癞皮狗,吐着舌头,心里也实在没有把握能够熬过这个四处流火的季节,何况秋天总是如此短暂,严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不期而至。
朋友是初中的同学,天生就是一副浑身长满反骨的样子,从小窜高爬低练就的好身手,加上兄弟两个在前后的两个年级,那个时候就是个浑不吝的主。后来走到那里,都像是个江湖领袖的样子,晁盖那种的,不是宋江。其间也颓废过一段,整天搬着小板凳坐在江边的树林子看人家打牌。后来不知怎的就从了良,到江浙一带做起了生意,小小的发了点家。朋友孝顺,一家老小到哪里都是带在身边,而今又有了个长着反骨的下一代。问他,慌什么呢?回答说,就是心里发慌,睡不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特别怕,想想将来就怕。
同学的时候,他一直是我老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没有跟我说过怕字。记得那次他被关进局子里,被一个因为刑讯逼供刚从省刑警队下放到派出所的警察打,一腿高一腿低的铐在暖气管子上,他也没有怕过。站在那里默默的,不痛苦,不仇恨的样子。我当时编个理由进去看他。不过是十二三年前的事情,关他的小屋里有一台17寸的彩色电视,凸凸的屏幕,一直在放后来奉为天神的重庆森林。他的额头上都是血,后来那个警察,记得叫宋哥,把他放了下来,铐在长椅上,我挨着他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宋哥说话。宋哥余怒未消的样子,指着我朋友的鼻子骂,我当这么多年警察,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犟的人,电视里王菲一副酷酷的样子,一边擦柜台一边随着高亢的音乐扭动身体,关于California的音乐流畅无比,就像是沿着太平洋的一号公路上的敞篷车。
可是现在他跟我说,他好怕,看来这个怕与性格无关。其实按说他没有什么好怕的,开着自己的公司,还帮一个不小的老板经营着一大摊事情,父母都在身边,老婆贤良淑德,儿子聪明健康,户头上多少也有点可以撑一段的存款。可是就是怕,说这些年的好运气估计是快要到头了,没有理由这种运气会一直延续下去的。自己开公司的目的就是想相对的稳定和独立一些,但是目前的困境也许就是这种运气即将完结的暗示。我不知道怎么去劝慰他,自己心底下面的怕仿佛也被他挑弄起来。这段时间的不顺利也许也是我好运将尽的征兆。自己也慌慌的,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在进行当中,虽然不无波折,但是想象到这些事情和这样的事情即将排山倒海的接踵而至,脚下不自禁的有点发软。
夏天回国的时候,跟父亲聊天,说到感觉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他了,老爷子和我都有点感动。十年前离开老家去北京上学的时候,我跟所有的做儿子的一样,无法接受老爷子的很多做法。不愿意看见他因为买双鞋这样的小事跟售货员大打出手,不愿意看见他遇到事情的时候的优柔寡断,总觉得自己做了父亲一定会做的更好。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看我,知道他为我交友太投入而担心,知道他为我不爱惜身体而担心,不过心里总是觉得多余。八年以后我结了婚,出了国。当我和dell或者staples的售后服务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当我在如何选择未来的专业面前踌躇的时候,我开始慢慢的觉得这就是父亲的当年。
父亲现在事业做的很风光,自己开着辆算的上豪华的小车,浑身上下的名牌,难以想象他当初的样子。听我说我的害怕,老爷子好像是刻意的压低了嗓音,儿子呀,你是不知道我当年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有多么害怕。父亲二十岁的时候开始做装卸工,当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三十岁的时候父亲刚刚开始做业务,我母亲当年去世,我和我姐都在上小学,我奶奶也没有收入。印象中日子是可以过的,只是紧巴巴的。我妈去世之后,有一次父亲喝了酒回来,一直在哭,间杂着含混不清的大叫。我端着水过去给他洗脚,被连人带盆的踢翻在地上。老爷子基本上滴酒不沾的人,估计那次只是他三十岁的时候有点怕了吧。
男人三十有个坎。不是愁吃愁喝吧,那是二十岁开始就要做的事情。三十岁的时候,刚刚有点小成的青年似乎一下子对自己怀疑起来,朋友是如此,父亲是如此,我亦是如此。挑得好好的担子,因为看不见前路也沉重起来;做的好好的事情,也好像都不过是运气的功劳。大概就像初次出海的人驶出港湾,想想就觉得自己带的粮食不够多,自己的船抗风浪的能力太差。或者像坐过山车,听见机械费力把自己送上顶端,马上就要开始一段刺激的旅程的时候,我总是恨不得马上车头调转,因为实在是不愿意面对折腾心脏的痛苦。只是事到临头,避无可避,总是要冲上冲下的走上一遭。
(转自http://www10.tianya.cn/techforum/Content/420/1426.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