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百年情中结—千年叹三女(下)鲁迅.林昭:民族魂(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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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瑾百年情中结—千年叹三女(下)——鲁迅.林昭:民族魂(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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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百年祭与情中结

按中国的传统,今年农历六月初六(公历7月15日),就是秋瑾百年了——公历当是明年此日。

这一天,官方和主流媒体一片沉默——除了在秋瑾的家乡,官方和旅游界联袂的百年祭颇象一回事——以“血染的巾帼”为故乡招揽游众,和这个经济时代也颇相匹配。

然而,这是那血祭山河的巾帼魂和为之所祭的山河所愿的吗——在她所忧的“共和”依然是梦的时代?


这一天,凯迪网、天益网、历史网和五柳村、关天茶社……都贴出了秋瑾和服云髻、一身剑气的遗照,以示祭忱。

——网络,我们不幸的时代之幸!

这一天,我想起秋瑾遇难周年湘潭各界悼祭大会的挽联:

君六日流血,我六日招魂,时既去,时又来,天贶长留纪念日;

古十人兴周,今十人复汉,其男多,其女少,邑姜而后仅斯人。

——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其男多,其女少”给颠倒了?

这一天,有人在我的祭文后贴上 南社社友李德群1912年冬在杭州秋心楼作的那副行书对联:

“侠心通剑气,丽句有金声”。

这一天,不约而同的祭忱之中, 又不约而同涌动着又一种祭思——我至少读到五篇这样内容的文字: “我们也不会忘记那位宕时掷令、泪随声堕、力保秋瑾全尸全服、不百日悲吟着她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为之殉死的山阴县令李钟岳!”

这一天 ,我也想起了柳如是——我千年叹三女的冲动就萌生于彼时。

这一天,岂止我所有的联想,我深深地相信,官方以外几乎所有的秋瑾百年情的深处,都郁结着一个已经深结了多少年的情中结:

人们在对近代女杰秋瑾的纪念中哀惋现代女杰林昭、李九莲张志新和钟海源……



六十四:结得紧紧的悲怆

是的:近三十年前祭悼张志新的神州潮就不用说了;夏瑜的“人血馒头”牵引着钟海源的“肾”——胡平的《中国的眸子》首发《当代》已经十七年了;糅合着李九莲、钟海源亘古奇辱和痛思的“黎莲”之匆匆现于文坛,尚早于此两年多;秋瑾和李九莲像一对受难的姐妹花,频频出现在震撼世纪末的摩罗的《耻辱者手记》中,也逾十年了……

尤其是林昭随着北大百年“昭然”于世之后……似乎等不及百年回眸,百年前的“六月雪”又“漫天而降”!只是再也无法分清:

是秋瑾、秋瑾、秋瑾,还是林昭、林昭、林昭?!

勿庸置疑的是将被秋瑾般载入历史又影响历史的现代悲剧;勿庸置疑的是对林昭们的追寻与祭念的“大雪”,作为一个民族现代精神进程的必然,正在又一次秋瑾般覆盖“四千年”……

是的:除《国朝列传》、《中华圣女传》并列给林昭、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立传外,自《中国作家》发表胡平、张胜友的《历史沉思录――井冈山红卫兵大串联二十周年祭》始,摩罗的《中国为什么出不了思想巨人》,崔卫平母女的《寻找林昭的灵魂》、章立凡的《中国有北大,北大有林昭》、力虹的《秋瑾百年祭》及《女儿之身.万金莫赎》、陆啸天的《遥祭秋瑾与张志新》、守园人的《又和秋瑾哭秋风》、余杰、傅国涌、艾晓明……成千上万的网上文字中不是借秋瑾之花献林昭之灵,就是假秋瑾百年同祭林昭、李九莲、张志新、钟海源。

简直可以说:单纯为秋瑾而秋瑾的精神文字几绝于零。

即使傅国涌先生《秋瑾被害之后》的专述之类,深心也不言自明。

这绝非缘于一种忘却和偏爱——是的,绝非现代人忘记了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警世钟》、章太炎的《苏报》、林觉民的《与妻书》而只记得“秋风秋雨愁煞人”。近现代烈女的这种同思同祭,秋瑾与林昭的这种相并相随,一如林昭的《秋声词》阕阕复咏“秋风秋雨愁煞人”——正是这二十一世纪初最奇特的文化现象中,深蕴着“愁煞岂独鉴湖女,风雨百年几巾帼”的世纪悲怆,折射出一个犬儒时代和这个时代被压抑的舆论空间,颠簸挣扎着一个伟大民族重建自己道德风范和集体人格的悲壮进程。

情结中结紧的悲怆中,是当代的正气歌!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的民族岂能不回过头睁了眼看一看自己的百年前?——



六十五.人性和血性

不到四十小时戮我中华第一女杰!——百年前,神州骤起六月雪。

在当时中国舆论中心的上海,几乎没有一家报纸没有发出哀惋和抗争之声,仅《申报》第八天就刊出秋瑾诗六首,全方位跟踪各种体裁有关秋瑾的文字达三万多字。

“至于以国民之权利、民族之思想,牺牲其性命而为民流血者,求之吾中国四千年之女界,秋瑾殆为第一人焉。则秋瑾之死,为历史上放光明者,良非浅鲜。”

“今则以巾帼而具须眉之精神,以弱质而办伟大之事业,唤起同胞之顽梦,以为国民之先导者,求之吾中国二万万之女界,秋瑾又为第一人焉。……适所以振起二万万人之精神也。则秋瑾之死,为社会之影响者,尤非浅鲜。”

——一百年前皇权下这种理性血性的祭悼,极权时代我们何能一言?即使后极权时代的今天,也只能在网上见诸祭林昭——还有随时被删之虞。

而秋瑾之死当年激起的祭挽歌哭、抗议请愿的雪片:《祭秋瑾》、《挽秋女》、《吊越女》、《哭侠魂》;《轩亭冤》、《轩亭血》、《轩亭秋》、《碧血碑》……不仅均见诸报端,许许多多电文竟是直达清廷的——从江南到塞北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何止持续至清廷崩溃的整整四年?

即使看客和懦夫也曾难逃舆论的谴责,而对巡抚张曾扬、知府贵福、统带李益智这样的刽子手和胡道南、袁翼这样的告密者,舆论众口一声的愤慨鞭挞和不依不饶的“追围堵截”,更使他们一个个惶惶终生,郁郁而终......

——是这样的“雪片”,铺展着“皇权时代”未泯的柔软洁白的人性。

——是这样的雷霆、闪电、怒火,燃烧着中国自有报业以来一段最灿烂的血性!



六十六.毒化和冰化

一百年了,面对一百年前舆论在“皇权”下为秋瑾铺展的人性和燃烧的血性:

想一想李九莲就义十天以后寂寞的鄱湖诗奠——托了“红梅”,托了“杨开慧”,还险遭不测……

想一想陶铸冤死数年后被陶斯亮“野祭”:连月亮和星星都躲避着的“野祭”——《一封终于发出的信》终于收入中学课文,那是我们曾经的时代亡灵极至的尊荣了……

想一想从元首到元帅,蒙冤的骨灰,都曾理所当然地蒙受“化名”之尘封……

想一想圣女林昭死得如此寂寞,又“复活”得如此艰难:第一个十年鸦雀无声,第二、第三个十年难见十篇祭悼,好不容易第四个十年人性涌潮而来,却始终伴以《今日名流》遭停撤、《南方周末》遭整换、卢雪松遭停课“取保”、相关网文在所有的论坛遭“不宜深入”…….

想一想逍遥复逍遥、悠哉复悠哉的刽子手们、告密者们、帮凶们……

——是的,想一想秋瑾的四年和林昭的四十年!想一想这恰恰整整的一百年!想一想至今中国特色的舆论箝制!……

共和跨越皇权的一百年啊,人性毒化若此,血性冰化若此,权势威权若此!

犬儒的社会学界刻意回避这种民族精神的整体滑落。苍白的灵魂永远也怯于解释“共和国”相对皇权体制下人性血性这种冰冷得惊心的退化。极左的幽灵则梦寐以求这种曾经倒退的历史的再倒退。

终生呐喊先立“人”再立“人国”的鲁迅,失败了。但他“偏颇”的执着中,却不朽地峙立着他对“人”(国民性)之洞见的深刻、伟大与高拔。“借众以陵寡,托言众治,压制乃尤烈于暴君”——先生一百年前就预见到不“尊个性”、不“张精神”的“多数人暴政”——“千万无赖”压制之烈甚于 “暴君”、“独夫”。而所谓的“史无前例”——“独夫”与“多数人暴政”互为纠结的“红色恐怖”,正是人性的毒化剂、血性的致冷剂、民族精神的销蚀剂!

连百万军队的统帅倔挺的脊梁,都被北航红旗的“黑帮大牌子”沉压成九十度啊!林昭们死得那么寂寞,只属这同一种历史的必然。

——逆行的历史!



六十七.墓与“稳定”

“面对故国湖山,埋骨西冷,与岳飞灵西湖相伴”,是秋瑾生前相约于闺友的唯一遗愿,正如孙中山大公毕生,只求紫金一隅。

而十迁秋瑾墓之中,竟三次被权势逼离西湖——其中两次是现代权势:1908年遭清廷严令平毁,1964年被借口“美化人民的西湖”而迁,第三次当然是在劫难逃的“史无前例”了。

享受“共和”的权势,何曾让血创“共和”的英灵“共和”过?

但我还是要为秋瑾庆幸。


有乡绅三个时辰即为之棺殓,有兄长为之护灵,有闺中密友风雪渡江践约移灵西冷,有十二岁的儿子千里扶灵昭山,有岳麓山和西子湖争灵为荣,更有魂归西湖后开国元勋孙中山的痛祭衷挽:

“江沪矢丹忱,感君首赞同盟会;

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

百年之中八十载,风雨亭妆点着西湖,秋瑾墓慰伴着岳灵,滟潋湖光抚慰着一个民族对自己尊严的思念。


而我们的时代,“稳定”压倒一切,当然包括尊严!

当年,十七岁的女儿必须和母亲乃至母亲的的骨灰划清界线——天下谁人不知:至今的张志新坟犹是一座空冢!——为了“稳定”!

在长达二十二年的时间里,林昭墓也只有一绺白发,一方丝巾,一套衣物——为了“稳定”。“权势”

至今,李九莲墓何在?钟海源墓何在?——权势家人两噤声,为了“稳定”。

百年秋风,世纪秋雨。我们有狂骤于数千年历史的现代风雨,没有现代的“风雨亭”;我们有史无前例的文革,没有文革博物馆;从林昭八年铁窗洒壁多少血,到一个民族浩劫十年的冤波孽海,仿佛都消散在“向前看”的迷雾之中;甚至连网祭也为前驱者们慰灵设置敏感过滤——都是为了“稳定”。


秋瑾墓第一次被清廷从西湖逼迁,与秋瑾墓文革被毁,本质上都是遭遇了现代女杰们所遭遇的同一种源于“稳定”的暴虐。然而,秋瑾是光复军的领袖,林昭、李九莲不过是两首长诗、一封恋爱信的作者。但皇权显然还是为人伦、人性留下了一定的空间,或者说百年前专制的严酷中显然还容许有某种程度的弹性,秋瑾才能得以全尸全服棺殓并得以屡迁,才不致遭遇李九莲无人收敛后的旷古奇辱和钟海源的被活体取肾,才不至于身后空冢乃至至今无坟。

现代威权的“稳定”苛求竟严酷如此,难道所谓“稳定”,就是人伦和人性的沦堕灭绝?就是权势对民族悲剧乃至民族精神的恣肆淹没?!

——暴虐的风雨还在这样“稳定”地继续着。



六十八.灵岩与慰藉

正因如此,当2004年4月林昭墓终于空冢不空,整个的中国精神界和良知界,是多么感铭寻觅、保存、交出了林昭骨灰的胡杰和那位我们尚不知名的可敬女士啊!

我们也深深感铭林昭墓的选址者,感铭为林昭建墓立碑的她的亲人们和她北大及苏南新专的同学们——

灵岩山,韩世忠墓,太湖之滨:林昭墓址选择得多么灵魂和多么慰藉啊。

何曾有过这样天地之灵人杰之魂的荟萃!——灵岩和灵隐,太湖和西湖,韩世忠和岳飞,——林昭和秋瑾的灵魂和魂灵不仅曾经相惜相知在秋风秋雨中,而且终于相伴相拥在绮丽的湖光山色和民族的浩然正气的交相辉映中。

无论是站在灵岩山上,还是站在西冷桥头,仿佛都会看见一对姐妹魂,依然像灵岩般的坚硬、湖水般的纯澄,伴随着从历史风雨深处走来的梁红玉、柳如是,伴随着岳飞和韩世忠的伟岸和正气——自然,在我的心里也伴随着李九莲、张志新、钟海源——一道向世间永远青苍的思念走来……

姐妹魂相伴着兄弟魄,多么慰藉啊!

这真是魂灵为灵魂的选择和抚慰!

林昭并不仅仅属于她的亲友,正像林昭墓并不仅仅属于林昭。没有骨墓也没有纪念馆的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们在天有灵,是会为林昭如此意义上的“魂归故里”而自感慰藉的。这块土地上每一个清醒而又不甘沉堕的灵魂,无不为此而深深慰藉。

——这是一个民族人伦、人性、历史和精神的慰藉!一个失落而正在归复重建中的集体人格的慰藉!



六十九:“秋社”三杰和现代风范群

也许人性的历史最感铭的,还是为秋瑾墓而“社”的“秋社”三杰:徐自华、吴芝瑛和胡菊玲。

金兰相托、风雪践约、并非至亲、守墓终生的高义就不用说了;徐自华文、吴芝瑛书、胡菊玲刻的秋瑾墓碑,虽然由于刻于当年,碑文中甚至不能明载巾帼烈事;然而精神是另一种视野,面对三女杰风雪钱塘江移来的墓和铭立的碑,不但中国历史上任何伟大的皇陵和最恢宏、最彰扬的墓碑,统统不过是一抔黄土,就是孙中山先生的题对与题词,就是高山流水所叹的旷古知音,似乎都相形黯然。

铭者与被铭者的精魂中,一并高耸着五千年罕有其匹的民族风范!

历史当然还深深感铭那位3天后就解职、68天就殉义随秋瑾而去的山阴县令李钟岳!


绍兴有风雨亭,杭州不但有纪念秋瑾的风雨亭,还曾有徐自华的秋心楼——不知今尚在否?曹雪芹把柳如是的绛云楼搬进了《红楼梦》,成了绛云轩。却至今未闻有人像在沈阳青年公园为张志新塑像一样,让北大的骄傲——林昭塑立北大。

风雨,现代的风雨还在行进中。

现代精英群凭栏历史的“风雨亭”,面对行进中的风雨,真不知尊严何存?

正因如此,我们才象记住秋社三杰那样,深深的记住了胡杰们、卢雪松们、钱理群、摩罗、傅国涌、艾晓明、崔卫平们,记住了风雨中的现代风范群和洗礼着他们的现代风雨。

风雨中,默念着一个个陌生人熟悉的名字。

风雨中,一次次倾听着灵岩山上来自天涯海角滞重的脚步声。

风雨洗礼中的魂灵群知道,一个民族新生又古老的悲剧和深蕴其中的民族精神,是不可能被淹没的了——不管是什么样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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