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小将们,你们为什么还不忏悔?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在斯大林格勒的包围圈中,一个德国普通士兵给家人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对于所发生的这一切,我也有责任,不过责任不大,德国有七千万人,我的责任是七千万分之一。不过,我要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那就是献出我的生命。
这个德国士兵和其他成千上万的德国人一样,对德国,对纳粹,对希特勒本人有着宗教般的狂热。但是,俄罗斯的冰雪彻底击碎了这一切,面对自己和德国的困境,这个普通的德国人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错误。
我们经常为德国人反思战争的精神所感动,我们对勃兰特总统在欧洲二战烈士纪念碑前庄严的一跪表示由衷的敬意。但是,读了这封德国普通士兵的信,我要说,我更敬佩的是这个小小的普通士兵,是无数个这样的小士兵支撑了这个伟大的民族。这些普通的士兵、工人、公务员、小手工业者们在自发地反思着自己,他们不避讳和粉饰自己的错误,愿意为此承担责任,不为自己的错误言行寻找任何借口,虽然他们看上去似乎可以这样做。勃兰特总统那庄严的一跪,正是德意志民族这种伟大精神的必然体现。也正是这种伟大的力量,让他们在二十年之后终于推倒了那道在横鲠在德国人民心中的邪恶的柏林墙。
我们经常拿德国人的这种反思精神与日本人相比。日本人对待二战的态度,直到现在都并不想实实在在的忏悔,他们距离德国人实在太远,这里就不多说了。
其实我总是在想,除了日本人,我们中国人就真的忏悔吗?二战中,我们是受害者,所以我们有权利追问日本人,我们拥有巨大的道德优越感,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可是,在其它时候呢?我们就没有犯错误甚至全民族犯错误的时候吗?在面对这些的时候,我们会象追问日本人那样追问自己吗?当我们拿德国人和日本人进行比较的时候,我们会拿德国人和自己进行比较吗?我们在赞美德意志人的反思和忏悔精神的时候,我们会将反问自己吗?
最近季羡林先生出了一本《牛棚杂忆》,回忆自己在文革时代被迫害的经历。在书中他说:在文革中那些把人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人,那些用连“禽兽也想不出来”的方法,创造性地“折磨别人以取乐”的人,那些肆无忌惮践踏人的尊严的人,总不能一概用“受蒙蔽”而心安理得吧。那些人不该作一些人性的反思吗?
季先生期待着,其实和他一样期待着的人还有很多,文革开始已经四十年,文革结束也有三十年了。在文革中间特别是文革的初期阶段,季先生说的那种打人、折磨人、迫害人的事情每天都在正大光明地发生着。那些被鼓动起来的自以为永远正确的“红卫兵小将”们,对任何他们看不惯的对象变本加厉地实施着残酷的斗争,创造性地发明了各种在精神和肉体上折磨人的方式。对于这种折磨,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每一个知识分子、每一个家庭背景不“红”的人,每一个生活或者思维方式稍微有些不同的人,直到现在都是一个无法忘却又不愿回忆的恶梦。
在那个时代,这些“小将”们唯恐自己不左,唯恐自己的折磨不严厉,不出新花样,唯恐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从身体上,从心理上,对受迫害的对象无所不用其极。张志新被杀,林昭被杀,遇罗克被杀,老舍不堪羞辱跳太平湖自尽,傅雷夫妻双双撒手人寰……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举不胜举。在那个时候过来的人,特别是知识分子,除了个别卖身求容的之外,谁的心里没有一肚子的苦水?
可是,几十年之后,这些“小将”们似乎集体失语了,他们从来不提起自己在那段“峥嵘岁月”里的所作所为。他们从来不回忆这段历史,季先生这样的善良的知识分子原来还期待这些人能“有点良心”,能把“自己折磨人的心理状态和折磨过程”反思一番,但他失望了,这些人依旧保持着沉默,当年数以百万计的“小将”们现在似乎突然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针对季先生和季先生们的问题,他们全都一声不吭。
其实他们并不是不会说话。在很多的场合里,我看见这些当年的“小将们”其实非常乐意于回忆自己的过去,只不过他们的回忆被牢牢局限在他们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岁月。他们喜欢回忆自己在那个时代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回忆自己在农村的苦难和收获,回忆自己的那些美好或者不美好的青春岁月,讨论着到底是“青春无悔”还是“青春有悔”。但是,不论“青春无悔”也好,“青春有悔”也罢,我们根本不会从他们的回忆中听到他们身穿黄军装、手拿红宝书、高呼“打倒”、“批丑”、“万岁”之类的口号,押解着他们的眼里的罪人们,在大街上招摇而过、或者一哄而上,闯入任何他们愿意闯入的家里,将任何他们认为是“封建毒素”的东西抢走或者烧毁的情景了。
季先生在书里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会发生?”人们“吸取了教训没有”?“教训在哪里”?但是有人“偏偏不回答”这类问题,“好像也不喜欢别人回答”。
不回答,也不喜欢别人回答这些问题,说明我们并没有忏悔。我们对于自己的罪恶,宁愿故意忘记,也根本不愿意让人提起。
但是,历史必须要清算,不管多长时间才能清算,不管到底由谁来清算,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天总是要到来的。他们这些人虽然拼命想逃避,但是其实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的。这种逃避如果真有什么用处的话,那么唯一的用处就是能表明:我们是多么的缺乏反思精神和忏悔意识,我们的内心,是多么的缺乏正义感和公平意识,我们的内心,是多么的缺乏道德感,我们是多么的没有廉耻。
想想在斯大林格勒包围圈里的那个最最普通的德国士兵,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
“小将”们,文革开始四十年了,文革结束已经三十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