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的长征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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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是哪位哲人说过:当一个人爱回忆往事的时候,那就是老了。

诚哉斯言!提起荒芜的笔,流出的竟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一九六六年那段难忘的岁月,竟成为一生中最刻骨铭心梦牵魂绕的记忆。当年那群自命不凡的高中生如今相聚黄昏岁月时,才发现年少时代动荡岁月里的那段“长征”之行,竟是我们人生中走过的最坚实的路程,也是从心理到思想影响我们一生的征程。当年《人民日报》评论徒步行军大串联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创造”,现在回首看来,且不论历史的功过是非,单单拿“长征”这段历程来看,到不失我们这代人为人一世最伟大的创造。

朝花夕拾,只能是几许花瓣了。谨以此纪念我们“长征”四十周年,并献给我的“长征”战友们。


红卫兵不怕远征难》

一 九 六 六 .十一 .九 出 发

一九六六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铅云厚压,寒风刺骨,空旷的校园里狂风撕裂“大字报”的声音格外刺耳。同学们大都响应号召外出“大串联”去了,整个校园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只有几个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机械的扫着落叶,戴着老花镜端着报纸数字看大门的校工。我们几个同学大声招呼嬉闹着跨进校门,单调的沉寂才被打破了。

六六年是红卫兵最“火红的年代”,毛主席在三个月内连续八次接见了千万红卫兵。并在杭州常委扩大会议上一句:“全国各地学生要去北京,应该赞成,应该免费,到北京大闹一场才高兴呀!”掀起了全国坐车、吃饭、住宿都不要钱的大串联!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怀着对毛主席老人家的忠诚,开始了徒步大串联的“新长征”旅程。

我们青岛三中的自然不能落后,学校组织了“全程徒步串联去延安长征队”。参加的队员有我们高一级五个同学,高二高三的五个,还有五个小老师,最“年长”的王建陆老师才30多岁,两个女老师是刚毕业留校的。本来队中最小的队员是16岁的刘爱华同学,几天后又追来一个更小同学任桂兰,14岁。

学校“文革会”为我们特制了一面队旗,上书“ 青岛三中延安长征队”几个金色大字。当队伍集合的时候,我们相互打量着各自的“装备”,俨然成了解放军,黄军帽黄军包,背包上井字绳里还有“解放鞋”。惟有王老师的背包卷成卷,象个逃荒的惹得大家一阵好笑,后来这个圆背包在太行山上又给我们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文革委员会主任是高二一班的任广文同学,她代表学校给我们送行。寒风中我们排成一字横队,她郑重的将队旗授给队长杜世勇,队长又将队旗授予旗手于立松。任广文又逐一给我们赠送了“长征笔记本”。记不清她讲什么了,很简单的欢送词,那个特定的年代,特殊的政治环境,也就是“语录”加“口号”。但当时我们是很激动的,有一种放飞的感觉,一种闯世界的冲动。虽然,我们不知道要面对多少坎坷和危险,不知道要走多少天多少路。但我们还是大无畏的跨出了校门,迎着寒风,展开队旗,跨过楼山板桥坊,向北,再向北,向着我们心中的向往,向着革命圣地--延安,出发了。


进 峨 庄 访 贫修 水 库 过 八 陡 探 望 焦 妈 妈

我们的“行军图”是一本中国分省地图册,路线图的确定煞费了一番苦心。根据“政治”需求,要多参观革命胜地,多访贫问苦,多拜访英模人物,多参加社会活动,达到“三个熟悉”,即熟悉社会、熟悉群众、熟悉阶级斗争。从而先确定三个阶段三个点,济南、太原、永和关渡黄河。确定了去博山焦裕禄家乡、邢台地震灾区、吕梁革命根据地、山西大寨、刘胡兰家乡、陕甘宁老红军根据地等革命老区学习的路线。

队伍从临朐出发,经纸坊、五井进入山区,在一个叫峨庄的山村里住了两三天。那是个刚经历洪灾洗劫过的山村,坐落在山坳里,交通封闭,贫困落后。被冲垮的堤坝在河床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乱石,几十个老乡在寒风中艰难的抬着石头重新垒坝。半山坡上,几位老大爷抡着竹竿打枣,岩石上晾晒着片片橘黄的柿子。偶尔几声狗吠鸡鸣,给寂静的小山村添了些生气。请礼同学说肖华将军《炊烟重新升起的地方》就是描写这一带的革命斗争,同学们凑在一起立即统一了认识,决定住下帮老乡修水库并开展访贫问苦活动。我在这儿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得知我家老邻居郭叔叔的消息。他是我们家隔壁的近邻,几年前搬走了,想不到现在做了这个区的人武部长。山洪爆发时,《淄博日报》还刊登了他在这儿抗灾救人的英雄事迹,让我好生仰慕,可惜行色匆匆未来的及联系,内心无限遗憾。

峨庄的那几天,印象最深的就是抬石头修水库。西北风刀子般的凛冽着手和脸,疼得心里发酸,腿也象灌了铅似的走不动,可大家还是咬着牙干。魏少华同学的脚因行军磨起了血泡,不能干重活,就站在堤坝上给大家唱歌鼓劲。虽然艰苦,但我们心里还是挺甜的,特别是到了晚上,粗茶淡饭异常香甜,滋味不亚于朱元璋落魄时吃到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俗话说饿了吃糠甜似蜜,如今血脂高的吃蜜也不甜了。油灯下和老乡促膝长谈到夜半,走出农家小院,面对撒满月光的乡间小径和黑黝黝的群山,使我们忘记了山外的喧嚣和烦恼,沉湎于这宁静淳朴的小山村。

穿过源泉,走过八陡,晚上我们又走进了北固村。那是全国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的家乡。再平常不过的庄户院落,再平凡不过的焦妈妈。老人家单薄的身子,刻满风霜的脸,时不时用袖口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说起儿子时,慈祥和自豪在泪眼中闪亮。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板的说教。得知我们是从青岛来的学生,老人家一遍遍的拉着我们的手,不住的说谢谢。焦书记的哥哥进来时,我们都大吃一惊,和照片上的焦书记太象了。只是消瘦的身躯略有些驼背,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显得疲倦苍老。他也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重复着母亲的话,一次次的表示感谢。握着老人的手,我们倒是说不出话来了。告别焦妈妈时,月亮已经爬的好高,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上,几多的感叹怀想埋在心里。明天,我们又要踏上征途,朝着第一阶段的目的地--济南,进发。


在 太 行 山 上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快到巍巍太行了,大家都显得有些兴奋,一路高歌猛进,休息的空隙也赶紧量地图算路程。快进山时,我和队长杜世勇等四个老打“前站”的同学不等天亮就急匆匆出发了。

在准备翻越太行山前,队伍还象模象样的在临城进行了一天的休整。这里是河北山西的交界处,和我们山东的临城同名。城里几乎全是低矮的平顶房,门上挂着皮革面的棉被门帘。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烟囱,县城大街以外的房子还有土坯房,比山东的临城差远了。这儿最让我们兴奋的是能发信,毕竟都是孩子,经过这些日子的步行,豪气磨挫去不少,队友们都不同程度的思念起温暖的家来。出来后只在济南收到过家信,是学校派王克善老师专程探望长征队伍时带去的,真有点“家书抵万金”感觉。王老师说到太原时学校还会派人看望,家信可以送到学校,所以大家在临城就凑堆的往邮局跑。打前站的路上,我们几个津津有味的谈着家信,谈着临城的见闻,还插科打诨的把藏维良老师不小心反锁房中几小时,差点尿裤子的笑话又添枝加叶的编排了一番。

中午,我们在路边的一个饭店美美的饱餐了一顿油饼。又在路边做了显著的路标,指引队伍在此就餐和进山方向。下午四点多就赶到了太行山下,住进一个小招待所。依山而建的两排平房,有个不大的院落。门前一条小溪,虽是冬季,溪水依然从山里奔出,跳跃着绕过小院绕过山村,不甘寂寞的向山外奔去。村里的房子不象我们那里成排成行,而是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大半个山坡上,四周栽种着太行山特有的大枣树。真想好好的欣赏太行的景色,可是打前站的任务很多。要安排好每人的床铺,联系好就餐,准备好烫脚水。行军经验,饭不吃觉不睡也要先烫脚,以便解除行程疲劳,休整身体,加快队伍行走进程。

“大部队”到时天已擦黑,却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司务长”藏老师要给我们结中午餐费时,大家都楞了。原来,我们只给饭店打了白条,他们却认为我们已经交费了,闹得我们这些满腔革命热血的红卫兵成了“嘴上抹石灰--白吃”了。这可不行,小将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革命意识也是相当强的。队长二话没说,独自一人往返几十里山路交上了饭钱。饭店的负责人既惊讶又感慨,不相信“红卫兵”还晓得吃饭给钱。因为上面一再交代:“红卫兵”不好惹,遇到“红卫兵”吃饭,给钱才能收,不给不能要。天哪,我们在群众心目中竟成了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开始翻越雄伟的太行山。那是一条当地人走的羊肠小道,山村的老乡劝我们走绕山的公路,小道比较危险。可我们偏偏要发扬“自找苦吃”的大无畏精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现在想想确实后怕,刚开始爬时坡还不陡,绕着山脊”之“字型攀缘向上。可翻过几个山头越往上就越陡峭,最危险的地段是过一段窄的只能容一人行走的悬崖峭壁,陡得惊心。头顶是刀剑削了似的陡壁,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谷。手脚并用还嫌不够,每人的心里都打开了小鼓。我们几个打前站的同学也只能抖擞精神充英雄了,几个人分段帮助女生,遇到险处就一个拉一个,我在拉王美英老师的时候差点出事。我只想着拉她上来,转身时忘记身后的背包了。结果背包顶在峭壁上,身子差点失去平衡。如果不是反应”敏捷’恐怕就跌落深谷了,哪还有今天坐这打字,更不知电脑为何物了。每每想起这茬,后脑还直冒冷气。

太行山真的很壮美,林立的山峰直插天空,漫山的松树和许多不知名的树起伏着托出一个又一个的山景。脚下的山谷,更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浩瀚林海。指导员和队长不时提醒大家,一定要站住观景,千万不要边走边看。同学们纷纷大呼“遗憾”,可惜没带相机。真的,这恐怕可以算上一生中最遗憾的事了。三千里路,名山大川,高原平地,名胜古迹,时代人物,历史痕迹,精彩瞬间,异域风情,有多少值得永久纪念的场景啊!而且如果拍下并保存下来,历史上珍贵的史料又多了一页真实的记载。可惜啊!

快爬到峰顶时,太阳已经偏西,在离主峰不远的山包上我们决定停下休息。大家纷纷解下背包,喘着大气坐下休息。就在这时,王建陆老师的背包开了个“大玩笑”。原来,他的背包是打成圆圈状,当他望地上一扔时,背包竟顺势滚了起来,眼睁睁的看着背包“咕噜咕噜”的滚下了山坡。李建国同学自告奋勇下山寻背包,等他回来时夜幕也降临了。西北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响声,搅的大家心生不安。毕竟是山高林密的太行山顶,上下几十里没有人烟,又是寒风阵阵的冬季,身冷心也冷。再向前走,更让我们发憷的事发生了。当队伍摸黑爬到山顶,两条不同方向的下山路横在眼前。该走哪条路?大大的问号圈住了十六个人。我们当时可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无畏精神,“紧急军事会议”决定,派四位同学分两路下山探路,队伍就地等候。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如此“勇敢”,事后老乡们都咋舌称道。他们说山上经常有狼兽出没,即便是山里人也轻易不走夜路的,那时我们压根就没想到害怕二字。我和李建国一路,杜世勇和于立松一路。我俩的“武器”是一条宽军用皮带,他们的是队旗上的铁矛和一把小号。回忆不起我们怎样下的山,白天很美的山石在夜里怎么看都象怪物,穿过树林的风声“呜呜”地更让人毛骨悚然。我们一惊一咋,一波三折,跌跌撞撞的只管向山下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漆黑的夜色中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暗黄的亮光时,那个兴奋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我俩不顾一切的跳着跑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山村,严格的说是几户人家。名字很美,叫“石人寨”。全村才七户人家,男女老幼总共三十几人。老乡们二话没说,点起火把,大人孩子十几个人和我们返回山顶。夜已很深,寒风刺骨,山顶的同学点起了篝火。女生在里边,老师和男同学则在外围挡风站岗。“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这可不是读课文了。当我们三路人马齐聚山顶时,大家喊啊跳啊互相捶打着拥抱着狂欢起来。

石人寨,名副其实的石头构架。石头垒的房子,院里石桌石凳,尤其石桌面,就是一块很薄的大石块。王老师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大家才想起来一整天水米未进了。肚子开始“抗议”,“咕咕”叫个不停。就在这时厢屋传出“吭吭”的声音,仔细听听,是房东老大娘正在刮缸底挖面。还没进山的时候,就听李济芳老师说过山里人很穷困。巴掌大的山地几乎不长粮食,老乡们靠打柴度日,柴米油盐还要翻山越岭几十里的赶集串换。不知谁先喊的:“看,大娘在生火做饭呢。”灶间里,大娘正一把一把的向灶里添木柴,红红的火光映亮了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噼噼叭叭”木柴燃烧的声音震的我们的心跟着剧烈颤动。太行山的乡亲,这就是太行山的乡亲。在教科书里,在电影故事里太行山乡亲曾无数次感动过我们:他们为革命浴血奋战,驱日寇威震敌胆,与子弟兵鱼水情深。而今,为了照顾我们这些素味平生的学生。他们寒冬腊月穿着单衣深夜上山接我们,把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点过年的面拿了出来给我们,象呵护儿女一样腾出热炕让给我们。当大娘和她的小儿子端上热腾腾的又粗又宽的黑面条,用那格外亲切的山西腔招呼我们吃饭时,我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那碗面,那个夜里,那个场景,那个既香甜温馨又苦涩疼痛的经历永远烙在了心里。

一大早,同学们纷纷拿出各自的珍品:有爱不舍手的《毛主席语录》,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我还把自己背了一路的《毛泽东选集》也拿了出来,凡是在那个年代认为最珍贵的礼物都拿了出来。一遍遍的和大娘和全村的乡亲告别,一次次的拉着手不愿放开。乡亲们一直把我们送出山坳,我们才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石人寨,离开了终生难忘的太行山。

走下太行山,我们疾步穿过了山西的皋落,翻过七沟八梁的黄土坡,到了有名的昔阳县,就走进了闻名世界的大寨村,走近了陈永贵

摘自 http://lit.netsh.com/article/one_article.php?iArticleID=7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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