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政法大学:五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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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没落的蒋介石政权在大陆连节退败,宣告着一个独裁政党在中华大地的结束……。在那个根本不知道法制为何物的年代,狗急跳墙的失败者在歌乐山残酷地杀害了关押在那里的很多政治犯;而有幸逃跑出来的仿佛也不是那么幸运,在后来的几次政治运动中,也几乎都受到了批判和迫害。一座巍巍的歌乐山,承载了太多的苦难。

四年后,一座高校在这里创建,她一出现命运仿佛就和这座山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她的使命是毁灭掉封建官僚资本主义性质的“六法全书”,建起一套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法律体系,培养社会主义法律人才。研究的对象就是苏联老大哥所谓的先进的法律,研究的任务就是把它们照搬过来,为我所用。这就是西南政法学院。

后来由于社会主义形式的发展,领袖们仿佛明显感觉到法律对革命的掣肘,文史哲对人民思想的挑拨,于是弹指一挥,所以文科学校在中国人间蒸发。西南政法学院并不比别的学校例外。一座大学,是为人民服务的,让你有你立刻就可以存在;让你没有你马上就可以消失。一个学校的命运只是那场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小小见证,面对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她没有哭诉的资格,也没有哭诉的权利。

在历史上,什么事情都可能或者可以成为大转折。新中国成立是大转折,大跃进是大转折,文化大革命是大转折。十一届三中全会当然更是大转折,对西南政法学院这所学校来说,这个转折使她死去活来,枯木逢春。西南政法学院乘着改革的春风,改头换面,成了风风火火的西南政法大学。凭借政策的垂青和重见天日的兴奋,西政培养了一批的法律人士,连中国法学的“黄埔军校”这样大的吓人的帽子也骄傲地戴在了头上。就像前几年出现的“韩寒现象”一样,西政也成了现象,叫做“西南现象”。

那是难得的几年春风得意,是现在很多失落的西政人心中的美好回忆,他们活在西政骄傲的历史中,做着复辟的梦。在很多西政人看来,砸饭碗抢生意的中国政法大学就像天子脚下一朝得宠的太监,凭借着近水楼台,成了重点培养对象,要被扶植成中国政法教育中心。而西政,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孩子,看到母亲偏向自己的兄弟而冷落了自己,充满了一肚子的心酸和委屈。

紧接着的是一系列的不如人意。兴师动众地申请“211”却碰了一鼻子灰,这样一个文科学校,对社会做不出什么有形的贡献除了会捣乱,影响力又不像北大那么大,当然不会也不能进入“211”。

中国总是经常发生一些非自发的运动。似乎没人感到意外,教育界刮起了“高校合并吞并风潮”。一些学校还勉强可以称作天作之合,但多数的是风马牛不相及。西政就是在这股风潮中,被要求被重庆大学吞并。西政人仿佛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尊严,提出了抗议,这一次,不再讲什么国计民生,不再讲什么大局整体,不再讲什么资源优化,仅仅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家园,为了自己身体和心灵的一个归宿感。反抗是振奋人心的,是痛快的。公安部,司法部,教育部对此引起了很大的重视,亲自派人到重庆调查。西政人第一次有了主人翁的感觉。正当这群人沉浸在受到关注的快感中还没来得及清醒的时候,消息传来:西政下放重庆地方管理,由全国性大学变为地方性大学。西政人沉默了,沉思了。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初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西政的命运是决定在自己手中的,西政的命运又不是决定在自己手中。

树倒猢狲散。几年时间,西政的知名教授进行了大规模的迁徙。人往高处走。这个位于中国偏僻的大西南的学校,这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学校,这个像个小丑一样的学校,太寂寞。一个人的价值理所当然应该处在他最合适的位置上实现。

这就是西政:在“高校取消”政策时,西政的学生被他的国家抛弃;在“高校合并”风潮中保住了学校后,三个“部”同时对西政说“不”,西政的学生被他的“部”抛弃;在西政低落的时候,西政的学生又被他的老师抛弃。西政的学生,总是摆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也许下一个抛弃自己的,就是自己了。

在新的世纪,日子还得过。大学的大被强奸成地理上的大,被强奸成规模上的大。在其他各校招兵买马买地搞扩张扩招搞经济建设的时候,西政也不能免俗,在渝北买了一片地,陆续建成了多媒体教学楼,建成了基本上全国最好的学生宿舍。学生们呆在舒适的宿舍楼里,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这个崭新的校园里,充满着无知,充满着狂傲,充满着轻浮,充满着虚荣。为奖学金和不挂科而学习,为消磨时间和获得快感而恋爱,为了现实而背弃了理想,为了前途而选择了庸俗。

这个命运受着政权政策摆布的学校,她就算心中不甘她的选择也只能是逆来顺受;这个鼓吹着法律崇尚着法律的学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法律的权威:这个在“护校运动”中叛逆的学校,向政治献媚哀求着别人的垂怜收留;这个自称打下中国半壁法学江山的学校,面对五十年中国缓慢的法制进程,脸上挂着苦涩的微笑,心里藏着悠长的无奈。

西政的儿子,所能报答他的母亲的,也不过是在法律制度的完善上,那一篇篇书生的论作,那一次次精卫填海的努力,那一道道只是条文的条文。  


转自天涯社区-我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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