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晚年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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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晚年周恩来》

·刘晓波·


◇ 周恩来的身后哀荣

听说高文谦所着《晚年周恩来》(明镜出版社2003年)出版后,在海外华 人中引起不小的争论。我先看了老友胡平的《解读晚年周恩来》一文(见本刊zk 0309a--编注),之后才读到《晚年周恩来》一书。作者高文谦在演讲中感 叹:"周恩来难评!"论者胡平更感叹:"评周最难!"且列出五条原因。我以为 ,胡平对评周之难的原因和对周本身的解析,已经颇有穿透力了。

我要补充的是,本书提供的一些资料,印证了我对周恩来的评价:在中国漫长 的独裁史上,如果说,毛泽东将绝对极权发展到前无古人的程度,那么,周恩来就 将伴君如伴虎的为官术发展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生前,尽管在中共夺权时期,周恩来在党内的位置曾一度高于毛泽东,然而, 自从毛泽东通过延安整风并在刘少奇等人的帮助下、确立了党内的绝对权力之后, 周便一直处在毛的笼罩之下,唯唯诺诺地为毛服务。而且,不论其他中共高官的沉 浮多么触目惊心,周却始终稳坐第三把手的宝座;只要是由毛泽东指定的接班人, 无论其资历、能力、品德如何,周恩来眼看着他们的后来居上,又目送他们一个个 身败名裂、甚至尸骨无存。周非但没有任何嫉恨之心或恻隐之心,反而紧跟毛的翻 云覆雨,该助其高升时就尽力扶持,该落井下石时也毫不犹豫,而且,一切都做得 无动于衷。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稳坐三把手之位的不倒翁,才能作为毛泽东的 最得心应手的弄权工具。没有周的无条件的鼎力襄助,毛泽东不可能那么为所欲为 起码,毛在党内高层中实现其个人极权意志的决策,用不断的党内清洗来发泄其 权争嗜好和猜忌心理的折腾,用全民运动来实现其权力野心的放纵,不可能进行得 那么顺畅,一手遮天的局面也难以形成。

这就是我理解的"谋事在毛而成事在周"。中共掌权初期的五人权力核心,周 是几乎陪伴毛泽东走向坟墓的唯一元老--周以终身总理之尊先走一步,毛以终身 党魁之尊紧随其后。正如高文谦所言:"周是唯一能够和毛共始终,一直屹立不倒 ,并且最后总算善终的人物"。而周所得到的,又何止于"善终"!

死后,中共掌权后所制造的一系列大灾难之罪责,大都由毛泽东背着,毛的遗 臭万年,可以与斯大林、希特勒、波尔布特、金正日等极权者相当,即便在中共的 正统评价之中,毛也属于"夺权有功而建政有罪"之列。而周恩来却享有"人民的 好总理"的哀荣,不仅博得了党内高层和社会名流的普遍好感,而且赢得了百姓们 的自发追思。虽然,毛泽东没有亲自参加周的追悼会,也许会令周的亡灵难以瞑目 ,因为周一直对毛如何评价自己耿耿于怀。但百姓们自发的"十里长街送总理", 足以令任何中共元老的亡灵艳慕。

何况,1976年的清明节,在中共政权的心脏北京,在北京的中心地带天安 门广场,爆发了中共掌权以来第一次最大规模的自发民众运动,"四五运动"又是 以悼念周恩来的名义发起,对"人民的好总理"的悼念和对当代秦皇毛泽东及其四 人帮的声讨,已经昭示了随之而来的改革开放时期的褒周贬毛。特别是文革刚刚结 束时,一篇篇出自复出的中共元老和社会名流的回忆文章,一首首一曲曲出自著名 的诗人和作曲家的颂歌,使周恩来在当时中国几乎成了"完人"的化身,集超凡的 人格魅力、为政智慧和待人品德于一身。甚至直到现在,连一些晚年觉悟的老党员 ,在回忆自己的生涯时,凡是对周恩来的记述,大都是正面形象。

就政治人物热衷于死后声名的欲望的实现程度而言,甚至可以说,同作为独裁 制度中的魅力型领袖,周恩来不仅比毛泽东成功,而且比被迫害致死的刘少奇成功 不可否认,生前,周恩来既无毛泽东的绝对权力,也无红太阳的光辉,更没有刘 少奇惨遭迫害的资本,但在死后,毛泽东留下的更多是骂名,刘少奇留下的至多是 同情,而周恩来留下的则是政治美名。特别是考虑到周的政治生涯是在异常险恶的 独裁政治中、在娴于权谋且心狠手辣的毛泽东手下渡过的,周恩来的仕途之稳定和 身后之盛名,几乎就是奇迹!

然而,"褒周贬毛"的思潮,正如九十年代的"褒毛贬邓"的思潮一样,不过 是病态国家的病态现象,是残缺价值观的残缺评价,与史实并不相符。事实上,如 果把中共集团比喻为一个人体,毛、周的一体化就如同大脑和四肢,疯狂的大脑只 能支配病态的四肢,二者的配合写就了畸形而血腥的中国当代史。无怪乎,毛家的 后人对褒周贬毛的倾向颇为不满,曾经发牢骚说:"好事都是他们家(指周)干的 ,坏事都是我们家(毛,江)干的"。以至于,连周的遗孀邓颖超也对"褒周贬毛 "的思潮大为不满。再看看周恩来身患绝症之后,在病房中写给毛泽东的几封信, 内容全部是对毛的感恩、关心和向毛作自我检讨,也用第一手史料印证了邓颖超对 褒周贬毛者的诘问:"你们不要这么搞,恩来什么时候反对过毛主席?"

国人对毛、周的评价,也随改革的不同阶段而有所变化。在改革的魅力如日中 天的八十年代,毛泽东是暴君和乱源的代名词,而周恩来是儒相和现代化的象征。 到了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后期,两级分化和权力腐败的愈演愈烈,新左派与民族 主义的同步兴起,使毛泽东的名字再次响起,作为平等、廉政和民族复兴的象征性 符号。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毛泽东也仅仅是历史变迁的工具而已。


◇ 周恩来是邓小平弄权的工具

晚年周恩来》公开了一些中共黑箱里的史料,破除了一些人为的神话,其中 ,周恩来与邓小平的亲密关系,就是这种神话之一

尽管周、邓二人同为早年留法学生,1949年之后二人的治国理念也有相似 之处,但二人的关系并非如外界通常认为的那样紧密和谐,周、邓之间既无紧密的 工作关系,更谈不上私人情谊。事实上,周、邓的私人情谊和政治上的紧密合作, 不过是黑箱制度造成的猜测加谣传而已。正如高文谦所言:"长期以来,人们有一 种误解,认为周、邓之间的个人关系很好,邓小平的复出是周恩来起的作用。事实 上并非如此。从政治上来说,邓小平与毛泽东有着更深的关系。邓一直是毛的人, 可以说是毛一手扶植起来的。"(《晚年周恩来》p469-470)

由此,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在中共七大上还地位平平的邓小平,却在八大上 超越许多中共元老而跃升到高层核心;为什么"刘邓路线"的一号人物刘少奇,在 文革中被开除党籍且尸骨无存,而二号人物邓小平却保留党籍;为什么在林彪死后 不久,毛就重新启用邓出掌国务院和军队的权力;为什么文革结束后,邓小平在否 定文革的问题上,压制胡耀邦等人公开批毛和民间思潮(西单民主墙)对毛的清算 ,使本来势头良好的非毛化运动戛然而止,以至于余毒至今不散:暴君加权谋大师 毛泽东画像仍然挂在天安门上,他的幽灵仍然躺在天安门广场的正中,成为掩盖中 共罪恶的巨大阴影。

在中共夺权的时代,邓还没有进入中共核心权力层,自然与周没有多深的关系 ;中共高层的历次权争之中,邓与周也并非同一战壕的战友,在30年代的苏区, 邓作为铁杆毛派,与毛一起遭到党内排挤;在毛泽东时代,毛在中共八大上提拔邓 出掌书记处要职,成为最高核心层的七常委之一。之后,周管政务,邓管党务,二 人在工作上绝少合作。周更多是陷于具体事务之中,而邓更多是充当毛的打手,特 别是在反右和中苏大论战中,邓都扮演了毛的前台打手和发言人的角色,五十万右 派的人权大灾难,九评檄文对中国的外交内政的巨大负面作用,至今仍然未得到实 事求是的清理。在文革中,邓之所以被打倒,就在于毛怀疑他有紧跟刘少奇的苗头 ,但毛还是舍不得彻底废掉邓,而是留有重新启用邓的回旋余地。所以,邓于70 年代中期复出,也绝非周的提拔,而是毛的有意安排,意在制衡周的权力。何况, 周又在最关键的文革前期,全力支持毛"打倒刘邓",邓怎么可能信赖周的为官为 人!

发动文革的毛泽东,已经处于病态的权力恐惧之中,对自己亲手选定的接班人 从不放心,翻云覆雨的权力痉挛一再发作,一个个接班人也随之身败名裂。林彪死 后,毛受到巨大精神打击,身体状态急遽下降,很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所以,毛曾 一度明确表示想把权力交给周,但在尼克松访华之后,海外舆论把恢复中美关系的 头功算在周的身上,国际社会对周的好评如潮,这必然使多疑的毛对周产生猜忌, 怀疑周也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于是,毛便在此关键时刻再次启用邓小平,以便制衡 周的权力扩张。因为,毛知道,以智慧、人脉和能力而言,他的私党"四人帮"中 的任何一人,皆不如邓小平,无法对老练的周形成有效的钳制。只是由于邓复出后 的咄咄逼人,与毛的私党江青等人水火不容,才有毛的再次批邓,但仍然是"批而 不废",为邓日后复出奠定了基础。

1973年,毛借中美外交问题敲打周,亲自安排了批周的中央会议,毛让邓 小平以中央委员的身份列席会议。邓在会上的发言,没有批评周在中美外交上的错 误,而是迎合毛的心意警告周说:你现在的位置离主席只有一步之遥,别人都是可 望而不可即,而你却是可望而可即,希望你自己能够十分警惕这一点。言外之意, 无非是警告周不要学林彪。如此发言的份量和阴毒,远在对周的外交错误的批判之 上,是典型的诛心之论和落井下石。而周恩来象以往一样,来个自我上纲上线的深 刻检讨,再次涉险过关。

同时,毛召集各大军区的司令和政委开会,先强调:如果中国出修正主义,我 还可以打一仗。一打仗就能分清敌友,辨认出"谁是勾结外国人,希望自己做皇帝 "继而向与会者宣布说:"现在,请了一个军师,叫邓小平。发个通知,当政治 局委员、军委委员。政治局是管全部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我想政治局添个 秘书长吧,你不要这个名义,那就当参谋长吧。"(《晚年周恩来》 P472-474) 毛主观认定的"希望自己做皇帝"的人,显然是指周恩来。所以,毛抬出邓小平, 先让邓在1974年率团出席联合国大会,等于制衡周在外交上的大权;接着又让 邓出掌国务院和军队的实权,是为了在内政上架空周。

在如此微妙的毛、周、邓之间的关系中,遭遇坎坷而在文革后再次复出的邓小 平,固然对毛的权术阴毒心知肚明,但他对周的无条件挺毛、周对文革应负的重大 责任、以及周的奴颜和圆滑,也同样了然于心。他掌管最高权力之后,对周的评价 ,话虽不多,但一句"没有总理文革的结果可能更糟;没有总理文革也不可能拖那 么长。"已经隐约地道出了邓对周并无多少好感。但这并不妨碍邓小平利用周恩来 的身后哀荣,来实现自己的权力野心。

文革因毛的病死而结束,急欲重新回到政坛的邓小平,自然也要玩弄翻云覆雨 的权谋功夫:复出前,他两度上书华国锋,表示"永不翻案"和"拥护英明的华主 席";而一旦复出之后,基于牟取最高权力的需要,邓从否定"两个凡是"入手, 挑战华国锋的权力,而否定"两个凡是"的最佳策略,就是对民怨沸腾的文革进行 某种程度的清算,并在清算中保持一种政治平衡:既清算了文革又不能完全否定中 共政权。

所以,邓在推动非毛化的过程中,所用手段却是典型的毛式权谋,制造出党内 高层的两条路线--"错误路线"(文革派)与"正确路线"(反文革派)--之 间的斗争。于是,"四人帮"成了制造"文革浩劫"的唯一替罪羊,即便不能全盘 否定毛泽东,起码也要追问毛用人不当的失察之责,而被打到的老干部们和受迫害 的社会名流们就成了"反文革"的英雄。由于周恩来在党内的资历、人脉和威望, 在社会名流中的人格魅力,在百姓中的无可替代的"人民好总理"形象,更由于周 在文革中保护过一些人,周自然就成为反四人帮反文革的党内代表。

文革结束之初的中国,由于中共的黑箱制度,当时的绝大多数百姓,一直把周 与邓视为毛的对手,把邓的复出之功算在周的身上,认为邓是周的接班人。而百姓 们并不知道:70年代中期,毛泽东之所以一边发动批林批孔运动,一边重新启用 邓小平,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林彪死后周恩来的权势扩张。所以,邓小平纵容改革 初期的褒周贬毛,也是为了利用周在党内和民间的人望,来获取党内高层(特别是 平反了的高官们)和民意的支持。

凡是经历过多灾的1976年和文革刚结束时期的国人,对当时弥漫于全中国 的"褒周贬毛"思潮都会有深刻的记忆:文革浩劫之罪责,主要由四人帮及其后台 毛泽东背着,即便在中共的三七开的正统评价中,毛也属于"夺权有功而建政有罪 "之列。虽然,周先于毛去世,也没有像毛那样,有官方筹办的百万人盛大追悼会 ,有至今仍然矗立的毛泽东纪念堂,但是,百姓们自发的"十里长街送总理",全 国性的自发哀悼,以悼念周恩来的名义发起的"四五运动",不仅表达了更真实的 怀念之情,也可以称之为盛况空前,足以令躺在天安门广场正中的毛泽东亡灵感到 不安。文革结束后,不仅"四五运动"得到了正名,而且对周的赞美也达到了最高 潮,甚至连周生前喜欢的歌曲"洪湖水"都成为最流行的音符……

改革初期弥漫于全国的"褒周贬毛"思潮,其产生的远因是黑箱制度下关于毛 周不和的种种传闻,近因是"四五运动"发端于对周的悼念和关于周、邓之间的 继承关系的传闻,而最为直接的原因则是邓小平的政治需要。也就是说,周的身后 哀荣与邓小平复出后的有限非毛化密切相关。为了巩固自身权力而推动非毛化的邓 小平,必然要利用自发的褒周贬毛思潮。虽然,邓不可能公开支持褒周贬毛,但在 中国的制度下,对于一种全国性的政治思潮,最高统治层的默认就等于纵容。如果 "褒周贬毛"舆论对邓不利,以邓当时的权力而言,他想遏制,实在易如反掌。但 邓非但没有遏制,反而任其泛滥。特别是,在"四五运动"时期,来自天安门广场 的一种传闻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全国的主要城市:即周与邓之间有一种亲密的继承 关系,邓的复出是周的力荐,邓被视为周的接班人。二人早年共同留法的生涯,更 增加了二人亲密关系的可信度。

发动改革的邓小平是高明的政治动物,在个人权力还不稳定之时,一切政治言 行皆以获取更大权力为目的。邓对已故中共元老的私下臧否是一回事,而如何公开 评价则是另一回事。邓复出后对毛、周的态度,既没有是非可言,也基本上不受个 人的遭遇和爱憎所左右,而是遵循邓本人的实用主义哲学,即基于个人权力和政权 利益的最大化。所以,邓既要否定文革和两个凡是,在思想解放运动时期纵容了褒 周贬毛的思潮,但又不能全盘否定毛泽东,一方面为我所用地利用毛的遗产,另一 方面压制民间对中共执政史和文革真相的历史清算。也就是说,对邓而言,非毛化 的程度取决于邓在高层权争的位置变化,当华国锋等"毛派"被逐出政坛而邓执掌 了最高权力之后,非毛化的目的已经达到,邓也就自然不再纵容褒周贬毛的思潮, 先是镇压了民间非毛化的核心运动--西单民主墙,继而用中共中央决议的方式为 毛盖棺论定--七分功绩而三分错误。之后,着非毛化的偃旗息鼓,褒周贬毛的声 音也逐渐消失。

在此意义上,作为中共高官中的不倒翁,周恩来对中共政权的最大贡献,就是 将自己的工具价值发挥到极致: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周皆是没有自我的傀儡式人 物,生前的中共总理周恩来是毛泽东弄权的工具,使毛泽东时代的极权罪恶,发展 到文革的登峰造极;死后的人民好总理周恩来是邓小平弄权的工具,使聪明的邓小 平开创了跛足改革时代,其机会主义统治策略中延续至今。由此可见,毛、邓二人 皆是利用周的工具价值的权谋高手。而在几千年的独裁制度的历史上,周恩来本人 则把伴君如伴虎的为官术,发展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 周恩来的官场生存术

读《晚年周恩来》,让我想起文革记录片的某些片断。

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某天,某朋友正在筹拍一部以文革为背景的青春 片。因为他生于六十年代初,文革时还是小孩子,所以,为了准确把我文革的大背 景,他从新闻电影制片厂找了许多文革记录片。显然,他看过后受到震动,才会特 意邀请我去一起看。果然,作为在文革中度过整个青春期的一代人,事隔多年,再 看当年国人的狂热,顿生匪夷所思之感,有些细节确实会令有心人极为震惊。

比如,老毛登上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站在毛身边的周恩来,戴着像章和袖标, 端着半残的右臂,左手挥动着小红书,和广场上几十万小青年一起振臂高呼"毛主 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恩来同志奋力高举小红书,手臂伸向空中,整个 人也向上用劲,看上去脚尖都踮起来了。由于太卖力向上,身体和头颈倾斜着,加 之声嘶力竭地高呼,脖子上的血管和青筋凸起,绷得似乎就要断裂,在给恩来的近 景镜头上清晰可见。

朋友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细节,极为震惊。至于嘛。不熟悉老毛的小青年 如你我等辈,远远地看着红太阳,全身抽风,崇拜狂热症大发作,在所难免。而他 恩来同志已经和泽东同志并肩战斗了几十年,而且他在党内的地位一度比毛高,何 至于如此表演效忠!你能想象吗?如果有一天,咱的一个熟人当了大官,咱俩也必 须跟着喊万岁,能假戏真做到青筋爆起血管凸出的程度吗?还不至于吧。"

另一个绝妙细节更让人过目不忘。那是在中共九大的主席台上,老毛居中,林 彪和周恩来一左一右。老毛象征性地对台下狂热的代表们挥了挥手,身子就略微弯 曲,似乎要坐下,后面的女服务也赶紧上前搀扶。没想到,不知为何老毛没有坐下 ,身体在稍微前躬的姿势上停了瞬间,又站直了,再次冲着代表们鼓起掌来。就这 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再看老毛左右的林与周,两人的相互较劲便一目了然。林彪看 到老毛已经有了要落座的动作,就一下子坐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老毛又站直了。 而周恩来却用眼睛的余光一直瞄着老毛,尽量保持与之相同的节奏。老毛身体稍弯 ,恩来也跟着稍弯;老毛停留片刻,恩来也停留片刻;老毛突然站直,恩来也随之 站直;老毛鼓掌,恩来也鼓掌。整个过程的同步程度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而已经落座的林彪,没能与红太阳同时起落,当他忽然发现老毛没有坐,又站 直了,而且就在他身边,他的面部表情就一下由微笑松弛变得沮丧紧张,几乎是极 不情愿而又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鼓掌。最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林彪重新站起的过程 中,侧伸出头,目光越过居中的老毛,怪异地盯着与老毛完全同步的恩来。恩来明 明意识到林彪的恶意目光,却全当浑然不知,随老毛一起鼓掌,直到老毛完全坐下 ,恩来才缓缓落座。

在观看这一细节的过程中,朋友不断发表评论性解说,让我注意三人的关系和 林、周的表情。最后我俩几乎是同时说:林彪看恩来的目光中所隐含的,不仅是嫉 恨,还有极大的轻蔑:"瞧你那副谄媚相!"

我的文字远不够传神,也许只传达出画面冲击力的百分之一,如若不信,诸位 可以找来中共九大开幕式的记录片看看,镜头本身对视觉的冲击才会让人信服。而 且,与这种真实的历史镜头相比,现在的帝王戏中的臣子媚态,特别是微妙处的表 现,实乃有天壤之别。

这就是极权制度下的官场竞争:极权者具有任意废立的绝对权力,故而,所有 的高层官僚都在争当极权者个人的宠儿。

人们都说,林彪很会捧毛,他的窜升全靠制造对老毛的前所未有的个人崇拜, 小红书、活学活用、四个伟大等等都是他的发明。但是,在九大的主席台上,他对 极权者老毛的了解和紧跟,与颇有儒臣风范的恩来相比,立马见出高下之分。丞相 恩来对毛帝王的洞察和紧跟之精湛细致,几乎深入到每一微妙的细节之中。对比之 下,林彪就显得过于粗糙马虎。

不要小看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极权者对臣子们是否效忠的判断,有时就是荒 唐到于细微处洞见忠奸。林彪的先于老毛坐下,可能就会被满腹狐疑的老毛视为" 目中无人";而恩来与老毛的绝对同步,就会被极权者解读为发自内心的臣服。林 彪最后被老毛视为有野心,在与恩来的争宠竞赛中身败名裂,也许就是由这点点滴 滴的细节印象累积而成,因为在效忠竞赛的大节上,林彪做得远远比恩来突出。而 恩来同志的效忠表演,于细微处方见真功夫,远在林彪的大处着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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