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戈文革回忆:狱中见证尼克松访华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每天上午如果九点多还不开监房的铁门,一般来说这天的学习就取消了,我们又将整天在小监房里自己设法消磨时光。好在多年来大家都已习惯了。
不料老事务犯姜豪从前阳台走来,一路高声通知各小监房:
“有重要广播,注意收听!”声音慎重,缓慢,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
这天是1971年7月的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正因为很普通,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通知所有的犯人收听广播,绝无仅有,一下子打破了监房日复一日的单调。除了诧异和肃静外,大家都焦虑地等待广播打开,同时紧张地开动了自己的揣测和想象。尤其最近除了阶级斗争之外打仗和战备的风声也日益趋紧,人心惶惶,。。
半小时后麦克风响了,紧接着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中国和全世界播发的公告:
“周恩来总理和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于一九七一年七月九日至十一日在北京进行了会谈。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一九七二年五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尼克松总统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
公告一播完,广播就立即关闭,没有任何解释或补充。整栋监狱大楼重又陷入寂静。
我习惯地埋着头听完这广播,结束后却半天抬不起头来。小监房里的其它三个同监也都始终沉默不语,显然,谁也没有从这远远超出想象力的公告中反应过来。左右邻近的监房里也是鸦雀无声。一件不可思议但又千真万确的事出奇不意地发生了,仿佛在漫无边际的坚冰上空掠过了一道闪电,瞬息即逝。
窗外的天气依然阴沉,小监房内也仍是寂静沉默,谁也无法从他人的表情里探索到丝毫的反应,或者说,每个人都严密地隐藏着自己复杂的无法消化的感受,努力地躲避着他人的眼光,方寸之内显得格外的阴冷。
“打倒美帝!”与 “打倒苏修!”和“打倒刘少奇!”一样,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都是排在头等的重要口号。每天报刊上的国际时事绝大部分报道的也是美帝国主义在印度支那如何如何.美国总统就是美帝国主义的总头目,就如刘少奇为走资派的第一号人物,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文化大革命的首要对象和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统统都在打倒之列,而且这也是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理由,目标和任务。
不仅如此,他们都是资本主义妄图在中国复辟的总后台,而我们这些因攻击文革而入狱的青年,手无寸铁束手就擒的所谓的现行反革命份子,尽管正在狱中时时刻刻忍受煎熬,却是他们的反革命别动队和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尽管可笑,但报刊电台批斗会与判决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这个铺天盖地的逻辑是文化大革命在意识形态上的坚不可摧的核心,也是以革命的名义实行专政的无坚不摧的最佳武器。
可惜的是,这些意识形态的神圣信条仅仅是哄骗百姓的谎言。
尼克松访华公告非但没有也无法唤起对命运的幻想,相反却更强烈地感受到:命运是多么富有讽刺性,多么无情地嘲弄着我们这些文革不幸的牺牲品。
这天始终没有开门让犯人们出来讨论这一特大的新闻公告。
数天后,军代表在广播(狱中称为“上大课”)中所再三强调的重点,是警告犯人们不要对是美帝国主义总头目尼克松访华产生反动幻想,尼克松访问中国,充分体现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尤其是引用“西哈努克亲王说:‘尼克松是打着白旗到中国来的。。。”,现在连世界上头号帝国主义都向我们投降,乖乖地来到我们中国访问,你们这些对毛主席对人民犯下罪行的人更应该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改恶从善,重新做人,谁要是趁机乱说乱动,必将严加惩罚。
三年前大会上批判和宣布林昭枪决的也是这同一个熟悉的声音。
(半年后有一批犯人从上海市监狱被抽到临近郊区的市第X劳改队。。。暂略)
72年2月的一天,都知道尼克松已经来北京.全体犯人集中在大凉棚下的会场听报告受教育。
这劳改队的所在地离虹桥国际机场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而且恰好对准飞机起落的跑道,是绝大部分飞机起降时的必经之地,每当飞机降落前,离地面大约只有一,二百米高度,它的机身,机翼上的图案和文字,连同它的轰鸣,都格外地清晰。每当波音号飞机即将降落,天空和地面被一片巨大的轰鸣和呼啸所淹没,那声音是如此的壮观,飞机仿佛会即刻降落在你的面前,伸手可及。每在这时,如有可能或正巧,我们总要忍不住奔到露天下抬头欣赏这壮观的景象,只要不是放下正在你手中的学习,开会或干活,一般来说政府的管理人员不会禁止犯人们观看。
当时同中国开通国际航班线路的国家廖寥无几,凭着机翼上的英文屈指可数的是法国,巴基斯坦,新加坡,日本,机型主要是波音。我们也经常看到那种林彪驾机出逃的英国的三叉戟。细长的机身和尾部高耸的发动机犹如一枚现代化的导弹,造型比波音苗条得多,十分美观。
尼克松访华的消息已经尽人皆知,大会的麦克风正在教育犯人们怎样准确对待和认识这件事。即使对社会上的人民群众,这也是一件较为棘手的思想工作,更何况对于思想上略为复杂一些的政治犯,以及将美帝国主义当作“总后台”的文革现行反革命犯。大会的思想工作十分耐心仔细,犯人们同样排着整齐的队伍耐心仔细地听着。。。
正在这时,天空的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波音飞机由远而近飞向机场时特有的,细长而又尖锐的旋律般的马达声,并迅速地愈来愈烈地变换成了重甸的,压倒一切声响的轰鸣。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谁的飞机,谁来了。
“西哈努克亲王说:‘尼克松是打着白旗到中国来的。。。”
正当麦克风里这么说着,波音号对准了跑道呼啸而来,轰鸣声显然比我们听到过的所有国际航班的飞机更响,贴近地面时,震撼也更明显地激烈,此刻的天空和地面仿佛即将融合。
历史性的时刻就这样形象地在波音飞机的配音中庄严地降临,并戏剧性地从我的头顶上掠过,在这仅有几秒的瞬间,我,也许差不多所有在场的人,都抑制了想不顾一切奔向露天几步一睹为快的冲动。 顷刻之间,世界上头号帝国主义的头号首领,作为应邀访问的客人降临了。
意识形态的神话,被尼克松的访华戳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而我们,作为这一神话的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则依然在文革的监狱中忍受着命运的煎熬,无人问津,并作为文化大革命的反面教材,继续支撑着这一个神话。。。
摘自凯迪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