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记者亲历对印自卫反击战
历史我记录,让历史不再只是王侯将相
- 景家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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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站在西藏边防部队设在错那县勒村的一处阵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印度侵略军构筑在沙则据点的工事,两地相距几百米,中间横隔着一条陡峭山谷。1959年,印军越过非法“麦克马洪线“,侵占了线北的兼则马尼和沙则。现在又企图侵占兼则马尼和沙则西北的克节朗地区,利用建设起来的据点,不断进行武装挑衅,打死打伤我边防部队战士多人。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东段西部的战线,就是从沙则和克节朗地区开始的。
自卫反击战开始前夕,我到边防部队某团三营进行采访。部队利用夜色掩护,绕过山谷到沙则上方的阵地。我们的战士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练就了山地行军本领,而我多年没有行军走路,更没有受过夜行军的训练。部队行动一开始,就进入一处杂树林,石块、树根步步设障,跌跌绊绊,累得汗水湿透内衣。接着,攀藤附枝爬上一座山,再抓着毛草顺着陡坡一点一点往下滑,好不容易感到双脚踏到平地上,我正在辨别方向,寻找前面的人影,身后的人轻声:“不准高声说话和咳嗽”,催促说,“快走,别掉队!”我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悬崖边上,小路沿着山却向右伸去,朝前一迈脚,跌下深谷,只听到“卡巴、卡巴”乱响声,脑子里一闪,“完了!”不想长在崖上的杂树乱藤把我托住,当即有人伸来竹竿,把我拉了上来,幸好只碰破了下颚,右膝受轻伤。
营部通讯员前来帮助,让我拉着他的背包带跟着走,背包带子很短,小路高低不平,一松手就看不到通讯员的影子,站着不敢迈步,引得后面的同志不断责怪。走进原始森林了,朽木发出阵阵臭味,看到林中地面有一片一片亮光,休息时我伸手去摸了一下,亮光沾在手上,碰到衣服沾在衣服上,原来是朽枝烂叶产生的荧光,灵机一动,攒了一捧发光的腐土,涂在通讯员的背包上,沾在背包上的荧光,随着通讯员的行动而闪动,不仅给“指出”了方向,还“告知”上坎、下坡和拐弯,走起来省力多了。
10月20日黎明时分,密集的炮火响彻山谷,分不出是我方还是敌方发射的炮声稀疏下来,突击队开始向敌人阵地冲锋,我正准备跟随前进,一位提手枪的指挥员看到我穿着蓝制服(匆匆上前线,没有来得及换军装),大声吼道,“老百姓来这里干什么!”一抬手把我搡到一边。
二梯队上来了,我跟随前进,下山没有路,战士们把枪往怀里一抱,顺势滚了下去,一转眼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等我下到一处台地,看到八一电影制片厂那位青年摄影师焦急地等在那里,走近一看,他手里提着的摄影机被打坏了,一旁的杂树林边放着两副担架,摄影师杨秀清和帮助背运器材的战士躺在上面,两人头部臂部的绑带还渗着鲜血。原来他们跟突击队前进途中,正在拍摄镜头,一颗炮弹在旁边爆炸,两人被炸伤,机器被炸坏。我安慰伤员,要他们忍耐一下,救护队马上就会赶到。这时,敌方阵地已没有枪声,一处一处冒着浓烟,印度侵略军向仲昆桥溃逃了。
从沙则到仲昆桥纵深有两公里,我边防战士一面扫荡一面前进,敌人在仲昆桥头构筑有暗堡群,部队被挡住前进不了,连续发起三次攻击,才将桥头堡拿下。由于印度侵略军几个月来,不断蚕食我领土,不断进行挑衅,战士们憋着一腔怒火,战斗一打响,个个勇猛扑向敌人,只用4个小时,就拔掉了沙则据点,进点了仲昆桥。
当我们结束对俘虏的采访、拍摄,回到三营驻地时,帐棚拆除了,部队已经离开,执行新任务去了,我和八一厂的摄影师和西藏军区的摄影记者决定回前线指挥部。
第二天中午我们上到拉则山口,清楚地看到对面山坡上章多印度侵略军的空投场,空投场附近的树上挂着一顶白色降落伞,象是生长着一片大蘑菇,一支担架队正在山口休息,给伤员喝水吃东西。当我们从担架旁走过时,忽听到有人在喊“老景!老景!”我以为发生了错觉,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熟人。喊我的人从担架上欠起身来,一看原是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赵明俊,几天前我们一起从拉萨来前线的。问他怎么负伤的,伤势怎样?他说“攻打章多印军据点时,站在一处暗堡上拍镜头,不料藏在暗堡里的印军向我打冷枪,左脚被打穿了,受了点轻伤。”没有想到拔除沙则和章多两处据点,我们两位摄影师也为之流了血。
二
前线指挥部设在拉则山顶一侧,已于昨天向达旺推进,只有几个留守人员。从他们那里得知,印军于17、18日在克节朗一线向我发动大规模进攻,我边防部队被迫于20日清晨进行自卫还击。经过激烈战斗,我军于当天先后收复卡龙、章多、扯冬、绒不丢、克宁乃以及兼则马尼和沙则等印军据点,接着,各路部队实施战役追击。我们分析指挥部前进离这里还不太远,决定追赶上去。
拉则和章多两山之间是克节朗地区,满山满谷都是森林,克节朗河从西北向东南流经其间。我们刚下到山脚,遇到了新影厂和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四位摄影师,他们也是结束战斗后准备回指挥部的。走不多远,又和新华社摄影记者马鹏万汇合,我们这支“散兵游勇”一下子增加到8个人,差不多每人都带着手枪,具有一定的自卫能力,我们在林海中穿行,经过绒不丢、白采、择绕桥、邦岗丁,到克宁乃,这些都是林间小草地,面积只有足球场或篮球场那么大小,夏季牧人来放牧,现在只有牛棚,不见人影。印军过去几个月不断进占这些地点,向我挑衅。
从克宁乃开始攀登哈东拉(山),非法的“麦克马洪线”横越这个山头。我们预想不到的是,从哈东拉到达旺沿线被击溃的印军,躲藏到森林里,不时用冷枪袭击我零星人员,我们翻过哈东拉山口不远,在一处牛棚休息时,近旁就有一个被打死的查线兵遗体。我们不得不一面行军,一面戒备,不想第二天到丘散谋时却捡到一条“鱼“(新闻)。
丘散谋也是印度侵略军的空投场,场边的坡地上停着一架被俘的苏联制造的直升机,它是20日从章多空投场逃来这里,急忙中降落,撞坏了尾翼。更令人高兴的是被俘的印军旅长达维尔准将仍在这里等待传送去后方。达尔维时年42岁,二次大战时在英国服役,曾在缅甸与日军作战,1949年任少校,1962年晋升为旅长。他所在印军第4师第7旅,有“常胜军“之称,被派来中印边境前线“逞雄施威”。他没有料到,在我自卫反击战一开始,整个旅就遭到被歼的命运,自己也当了俘虏。当我们给达维尔拍摄镜头时,他提出要求说:“现在衣帽不整,胡子很长,太狼狈了,还是到了战俘营再拍吧!”机不可失,我们还是拍摄了。达维尔又提出要求说:“希望不要把拍摄的镜头画面,刊登在《人民中国》、《中国建设》和《北京周报》等报刊上,这些报刊的英文版在印度看的人多,以免将来回国时不好办。”
从拉则山口到达旺这段路程,正是喜马拉雅山南坡,山高谷深,坡陡路窄,我们不仅要警惕藏匿在林中的印军散兵,同时也饱尝了“行路难”的滋味。常常下坡下得腿肚抽筋,上山累得直不起腰来,跋涉了一天,回过头来还可看到出发时的地点。开始露宿时,象通常那样,垫上防潮帆布,盖着大衣,睡在山坡上,不想半夜醒来,摸不着“被子”了,原来身子顺坡下滑,大衣盖在头部上方了,以后睡觉,不得不脚蹬着树根或石头,防止身体下滑。山中的瀑布、溪流清凉甘甜,随时可以饮啜,可是每一天要为吃饭犯愁,因为在自卫反击战开始突击时,为轻装上阵,我们都把粮袋精减了,当这些“散兵”汇合在一起时,没有吃的,只好捡拾印军遗留的大米和罐头,或是向遇到的留守人员和查线兵讨要一些,要是运气不好,捡不到东西遇不到人,只好勒紧裤带忍受。就这样走走停停,用了10天时间才到达达旺,指挥部已在5天前就进驻了。
三
达旺,座落在大山腰上,达旺河流经南面,是西藏南部门隅地区的首府,周围有37个村庄、1000多户人家,居民都是门巴人。这里气候温和,四周山顶白雪皑皑,山腰河谷间的参天松杉翠绿一片,一个个村庄和印度侵略军的几百幢营房,散布在几十个小山包上,印军第7旅旅部就设在这里。
我们到达达旺时,为逃避战火和担心被印度侵略军裹协而躲进深山老林的居民己返回家乡,边防战士帮助他们收割和播种,许多人家门前晒着刚打下来的谷子和稻子,房顶上晒着鲜红的辣椒,有的村子庄稼已收割完了,战士和居民一起赶着犏牛翻地播种冬小麦。著名的达旺寺,在印度侵略军逃离时,喇嘛四处躲藏,只留一个看门老人,我们来采访时,经堂内佛灯通明,香烟缭绕,喇嘛们在敲钟击鼓,朗朗念经。可是,就在我边防部队进驻达旺之前,我国政府向印度政府提出和平谈判倡议,印度政府不仅不响应,盘据在达旺河以南的印军,继续用重炮袭击我边防部队,住在达旺河以北一带居民,房屋中弹烧毁,人畜被炮弹打死打伤,成熟的庄稼无法收割。
11月7日清晨,我们还未起床,印军发射的炮弹就在驻地附近爆炸,当我跑到屋后避弹工事,那里己挤满了人,我转身跑向右边的低凹地方,听到有人对我高喊,“那里是弹着点,快离开!”我赶快跑向前方的高坎,刚蹲下身来,轰、轰、轰几声巨响,炮弹在坎上爆炸,接着在前面又发出几声巨响,一前一后轮番连续爆炸,等爆炸一停,我从被掩盖的泥土中爬起,跑到摄影师们住的那幢房子,看到从里面抬出三付担架,飞快向山下转移。原来今天有几位摄影师要出发,留在家里的新影厂摄影师泽仁、八一厂摄影师文仲华和帮助工作的一名战士,早早起来烧茶做饭,不想印军又挑衅开炮,一颗炮弹落在厨房里,把正在灶前忙碌的文仲华和战士炸成重伤,在一旁扫地的泽仁被炸伤了右手。他们被送往战地医院,在治疗急救中,文仲华因失血过多,不幸在当天下午牺牲。噩耗传来,更激起边防战士们的愤怒,我们这些新闻工作者又经受了一次血的洗礼。
印度侵略军的挑衅越来越狂,13日一天,就发射重炮300多发,连日来频繁地进行空投,飞机还多次到达旺河以北地区上空盘旋侦察。果然,盘据在达旺河以南西山口地区的印军,于17日下午向我边防部队发动来势凶猛的进攻,我边防部队坚决给予还击,攻占了西山口。
四
登上海拔4000多米高的西山口,北望达旺周围,一座座玉笋似的雪峰插立在云海之上;南面,墨绿的青山一座比一座低矮,一条印度修建的公路,从印度境内的堤斯浦尔盘山越河蜿蜒而来,直通达旺。我们跟着边防部队迅速向南推进,经申隔宗、德让宗、打隆宗,进驻重镇邦迪拉。印度所谓的“边区“总部就设在这里,它还是印度侵略军向我进行武装挑衅和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军事基地之一,印军后续部队一个步兵旅指挥所就在邦迪拉右后侧的山梁上。
站在邦迪拉东南50公里的鹰窠山口,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绵延起伏的丘陵向南伸展,连接印度东部平原,在烟雾笼罩下的提斯浦尔市隐约可见,中印边境的传统习惯线就横贯于丘陵与平原之间。从传统习惯线北到非法“麦克马洪线“的广大门隅地区,于1950年,印度当局派军队侵占了这块地方,用武力赶走了我西藏地方政府的行政人员。现在,我边防部队粉碎了印度侵略军的疯狂挑衅,终于收回了被侵占的门隅地区,我国政府将会再派来行政人员管理这块地方了,一种胜利的喜悦涌上人们的心头。
可是,进驻到邦迪拉的边防战士还没有来得及洗去征尘,忽然传来中央命令:“我边防部队自12月1日起,从中印边境全线主动后撤。”就是说,要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后撤200多公里,把用鲜血和汗水收复的门隅地区再让给人家。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了,引起震动,带来困惑。经过反复学习我国政府在自卫反击战开始时发表的声明,认真体会这段话:“中印两国人民的永久友好,是中国人民的长期愿望。和平解决中印边界问题,是中国政府的一贯主张。”使我们理解到,主动后撤正是为了贯彻实现中印友好的愿望,从而提高了认识,化解了困惑。对我们来说,愉快地执行中央命令,在思想上也无异于经受了一场战斗洗礼。
12月1日中午,在鹰窠山口守卫了11天的边防战士,把阵地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工事一一填平,站完最后一班岗,迈着整齐步法,沿着盘山公路向北进发。他们一站一站地撤到邦迪拉、德让宗、西山口和达旺。在撤到德让宗时,边防战士还把缴获的印军大炮、枪支、弹药、车辆和物资,收集起来,擦洗干净,推放整齐,交还给印方。
1963年1月14日,西藏边防部队告别达旺北撤的时候,达旺河畔的居民从四面八方来到中心场地,燃起松柏枝,唱歌跳舞,用鲜花和绿叶编成花环套在战士的脖颈上,头人和长者手捧酒杯向边防部队军官一一敬酒,人们用最尊敬的礼节,为亲密相处两个多月的边防部队送行。我们一行新闻工作者跟随边防部队的车队,行经新修成的公路,跨过喜马拉雅山口,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
(标题编者有改动)
转自:http://military.china.com/zh_cn/history2/06/11027560/20050711/12472775_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