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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谦为什么写《晚年周恩来》

·慕育金·

在高文谦新作《晚年周恩来》后记中，他一开始就说，"本书的写作完全是一 种命运的安排，同时也是为了了结自己过去的一段历史，给它划上句号。"

到美国之前，高文谦已经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工作十几年，这使他有了接触 机密史料的难得机会，"整天泡在卷帙浩繁的档案堆里"，接触了大量不为外界所 知的文献材料，并曾经亲自采访过王力、吴法宪、乔冠华、纪登奎、耿飙、黄华等 文革时期许多历史事件的关键见证人。他的同事有的曾经担任过中共前总书记胡耀 邦的秘书。高文谦不仅担任周恩来研究小组组长，还是这个中共党内最高研究机构 之一的"室务委员"。以他对于中共内部文献的掌握，加上身处海外自由研究环境 ，高文谦得以实现把他自己所了解的中国文化大革命"历史真相告诉国人，以史为 鉴"的想法。

《晚年周恩来》就是他最新的写作成果。

◇　林则徐的后代，父母投身抗日

按照中国官方标准的"成份划分"术语，高文谦出身于"革命干部"家庭。他 的父母都是在抗战时期投身中共革命的青年。然而在中共取得政权后的一系列政治 运动中，他们却因不认同党内的左倾思想，坚持自己的观点而受到残酷无情的政治 迫害。

在高文谦记忆中，最让幼小心灵感到恐惧的是看到父亲整夜整夜地写检讨。在 １９６０年代初期中国发生大饥荒的岁月，他的父亲被流放到西藏，家中只有母亲 一人靠微薄的工资抚养几个未成年的孩子。虽为干部子弟，高文谦从未像政治当权 者的后代那样享受到任何特权，反而从小就从父母遭遇中体会到专制体制的冷酷。

高文谦他的母亲是清帝国晚期最具有爱国精神的官员林则徐的后代。她充满坎 坷和磨难的一生"恰好是整个中华民族苦难史的一个缩影"。据高文谦介绍，他的 外祖父为林则徐曾孙，满清翰林，在军机处任章京，后曾担任满清政府留美学生监 督，在美国生活９年，学贯中西，回国后在北洋政府担任国务院秘书长。并进行实 业救国，开办工厂。高文谦的母亲虽然出身名门，但在民国初年因为父亲办实业失 败，家道中落，因此从小就有忧患意识，为拯救国家和民族的危亡，成为林则徐家 中第一个走出家门，抛弃大都市生活，投身共产革命的后代。他母亲曾就读于美国 教会办的燕京大学，但是年轻人的革命激情促使她离开北京，到河北山西一带的中 共根据地参加抗日作战。在那里她结识了燕京校友，同样是在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 的丈夫。

高文谦的父亲高天辉同样出身书香门第。他祖父是满清末年举人，曾留学日本 早稻田大学法律系，是中共创始人之一李大钊的校友。高天辉少年时曾进入福建马 尾海军军官学校，但不堪受恶少欺侮，愤然离开，后又考入燕京大学。在抗战初期 ，高文谦的父母与那时投身到中共阵营的革命青年一样，理想就是赶走日本侵略者 ，然后把中国建设成一个自由、民主、富强的新国家。

◇　体味政治残酷

由于高文谦的父母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在中共阵营中是不可多得的知识青年 ，很快就获得重用。他们熟悉的同事中包括张春桥等后来在中共政坛举足轻重的人 物。到中共取得政权时，高文谦的父亲已经是军队高级干部，任总政青年部副部长 ，并担任共青团中央常委，与胡耀邦共事。母亲曾在中央党校担任历史教员，研究 唐宋历史。然而好景不长，父亲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在中共党内较早看出各种负 面问题而接连受到政治打击，在庐山会议后更被打成"阶级异己分子"，被流放到 西藏。母亲在连年政治运动中，也无法实现研究历史的愿望。

高文谦的儿童时期就是在这些政治和家庭变故中渡过。他现在还记得父亲被流 放后，津贴被扣发，供给被取消，在饥荒岁月物价飞涨中，母亲如何艰难地抚养五 个孩子。为了喂饱孩子，他母亲不得不到邻居家中借饭票，当高文谦拿着饭票到食 堂要买几个烧饼时，却被当众拒绝，理由是他的家庭"不够资格"。高文谦幼小的 心灵受到深深的刺痛，由此感受到被整个社会所歧视的痛苦。

高文谦的父亲后来虽然回到解放军总部重获要职，但终究身体遭到摧残，因癌 症去世，胡耀邦和罗瑞卿、张爱萍、杨成武等将军都亲临他的追悼会。

由于狱中惨无人道的身心迫害，高文谦的母亲最终患精神分裂症，"四人帮" 倒台后才被释放出来治病，亲情关爱使她逐渐恢复正常。对于高文谦来说，他父母 一生的坎坷遭遇，是使他认识到党内政治黑暗残酷的最直接的材料。

◇　不愿再作御用学者

在文革之后中国政局相对平静的改革时期，高文谦曾经担任《中国青年报》特 约记者，在中越战争期间赴前线采访。然而他真正的志趣在于研究历史，继承母亲 对于历史的兴趣和爱好。

高文谦进入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工作后，很快就凭藉自己的勤奋和聪明，成为 年轻一代研究中共历史文献，特别是有关周恩来等高级领袖人物档案的骨干力量。 他对于材料的掌握每每获得老辈同事的称赞，他的研究文章也经常发表在权威报刊 。

即使是１９８９年政治风波之后，高文谦因为支援学生的爱国民主行动受到政 治审查，领导仍然器重他，希望他继续研究党内文献，继续担任官方《毛泽东传》 和《周恩来传》文革部份的执笔人。

据高文谦说，他是受父亲影响，不愿屈服权势，喜欢打抱不平。在他看来，他 所服务的政党已经成为"为一党之私利，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政党，他所作的 工作是在"充当官方御用学者"，做"历史为政治服务的工具"，他的良知无法让 他"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史家应秉笔直书，不畏权势、不受利诱的中国 文化传统，通过他父母的言传身教，已经灌注于他的血脉。在历史与权势必居其一 时，高文谦无可选择，他主动辞职，来到美国，在写作自由的环境中继续从事历史 研究。

在美国，高文谦在哈佛大学研究文革史，费正清研究中心等收藏的文革资料为 他提供了解海外研究者的观点和角度。他还曾经在华盛顿的伍德罗·威尔逊研究中 心进行中美和解课题的研究。高文谦认为，海外学者难于获得第一手资讯，有时只 能分析推测；而在中国体制内的研究者，虽掌握一些资料，则往往又因禁忌繁多， 而三缄其口，欲言又止。高文谦则以其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克服这两方面不足。 他看到自己的优势，也看到自己的责任，广泛收集材料，潜心研究，前后历时两年 多。

高文谦在新作《晚年周恩来》的后记中表示，他写作此书的目的，一是要"重 新评价周恩来，剥掉涂抹在周身上的油彩"，还原他所认识的周恩来的本来面目； 二是要"揭露大陆官方刻意遮掩的文革黑幕以及高层政治的荒谬、黑暗和凶险"。 他希望这本书能够"引起海内外学术界乃至大陆民众的文革这段历史的关注，检讨 反思这场浩劫的制度根源，推动大陆自文革后换汤不换药的政治体制改革"。

由于有人试图阻止他出版《晚年周恩来》，高文谦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无法回到 中国为老人送终，料理后事。他在一篇《哭送母亲》的悼文中以赤子之情表达对母 亲坎坷一生的回忆和追思。在这位旅居海外的中共高层政治史的研究者心目中，《 晚年周恩来》这本书是母亲培育的结果，也是中国人民培育的结果；是献给母亲的 ，也是献给中国人民的，母亲与中国人民，在出版这本新书的此时此刻，二者合而 为一。

□　本文为多维社的专访报导 ～～～～～～～～～～～～～～～～～～～～～～～～～～～～～～～～～～～～